《1975年我下鄉避禍》第30章 自己扛(1)

作者:牛柿·1個月前

李承霄到供銷社門口,稱了五斤炒黃豆,又買了兩斤紅棗,都是頂餓又耐存的吃食。東西零零散散不好拿,他乾脆又挑了一個結實的斜挎包,把零碎物件一一裝進去。等收拾妥當,他懷裡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包,靜靜坐在郵局牆根下的青石板上。

烈日當頭,曬得黃土發燙,四周靜得只剩下蟬鳴和遠處馬車駛過的軲轆聲。他反覆回想那封家信,父親沉穩卻隱晦的字跡一遍遍在眼前浮現,心一點點往下沉。從字裡行間的謹慎與託付裡,他幾乎能斷定,父母恐怕已經被盯上,甚至快要被定性了。

他很想立刻衝進郵局,翻出紙筆寫一封回信。想問家裡到底怎樣,想問他們是不是受了委屈,想告訴他們包裹已經收到,想一遍遍叮囑他們千萬保重。可那股衝動剛湧上心頭,就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不能寫。

萬萬不能寫。

父母在信裡已經把話說得明白:書信宜簡不宜繁,言多必失,若無訊息,便是安好。這哪裡是尋常叮囑,分明是拿命換來的提醒。家裡如今的處境,用腳想也能猜到幾分兇險。他這一封信寄回去,一旦落在革委會的人手裡,人家能從字縫裡揪出八百條罪狀。他一時的擔心與牽掛,到頭來只會變成刺向父母的刀。

寫,是痛快一時;

不寫,才是護他們周全。

烈日灼灼,黃土坡一片沉默。他就坐在那塊冰涼的石頭上,一動不動坐了很久,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卻半點不露。不回信,不是不孝,是他如今身在千里之外,唯一能做的。最隱忍也最理智的孝順。你們拼盡全力護我性命,我便如你們所願,安穩活著,絕不添亂,絕不成為你們的軟肋與把柄。

坐了許久,心緒漸漸平復下來。李承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進旁邊的國營飯店。他點了一個肉夾饃,又要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他悶頭吃飽喝足,又特意給沐婉打包了一個肉夾饃,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這才扛起那個舊木箱,踏上返回閆家溝的牛車。

一路顛簸,回到知青點時,沐婉早已在門口等著。見他回來,姑娘立刻上前,兩人合力把沉重的木箱子抬進窯洞,放穩在牆角不起眼的位置。李承霄左右看了看,拉著她走到院角無人處,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餘溫的肉夾饃遞過去。沐婉眉眼一軟,反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溫熱的水煮蛋,悄悄塞到他手裡。

“李大爺那邊的雞蛋,記好賬了嗎?”李承霄低聲問。

“記好了,一筆都沒落下。”沐婉輕聲應著。

李承霄看著她,溫聲說道:“以後我主外,你主內。”

沐婉臉頰微微一熱,輕輕點了點頭,小聲應了一個“嗯”字。

到這一刻,她已經徹底接受了這段剛剛萌芽不久的關係。

可李承霄心裡再清楚不過,即便再心動。再踏實,他也不能把父母可能出事的猜想告訴她。

他看著沐婉低頭收東西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告訴她有什麼用?讓她跟著一起擔驚受怕?萬一哪天說漏了嘴......他不敢往下想。

他不能拉著任何人,一起掉進這看不見底的深淵。所有擔憂。所有不安。所有無力,他只能自己扛著,扛到哪天扛不動了,再說。

李承霄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從挎包裡拿出分好的東西,悄悄遞到沐婉手裡。

沐婉低頭看了一眼包裝,眼神微微一動,壓低聲音道:“這巧克力是友誼商店的東西,你家還有僑匯券?”

李承霄沒有多解釋,只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收好了,揹著點人。”

沐婉剛把東西收好,忽然想起一事,輕聲提醒:“對了,下午六點曬穀場開秋收動員大會,咱們一起過去吧。”

不到六點,曬穀場上就已經擠得滿滿當當。男人們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鐮刀,女人們挎著荊條筐,老人和孩子蹲在牆根下,黃土被踩得細細揚揚,一股大戰將至的緊繃感,壓得人喘不過氣。所有人都在低聲交談,卻又透著一股不敢放肆的謹慎。

大隊長搬來半塊磨盤往場子中央一站,居高臨下往人群裡一掃,剛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瞬間掐斷得乾乾淨淨,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都支稜起耳朵聽著!”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明天雞叫頭遍就下地,天不亮開鐮!村東三十畝,村西四十二畝,分片到人,責任到壟,誰負責哪一塊,都給我記死了!一步都不能錯,一點都不能馬虎!”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掃過全場,語氣越發沉重:“地裡的莊稼已經黃透了尖,再拖兩天,一場風。一場雨,一年的血汗就全爛在地裡!到時候,咱全隊老少,都得勒緊褲腰帶喝稀湯!誰耽誤秋收,誰就是砸全隊的飯碗,工分一分沒有,大會上公開做檢討,誰說情都不好使!”

場地上鴉雀無聲,只有風捲著塵土,從人群縫隙裡輕輕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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