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守田沒動,依舊睜著眼,直勾勾盯著黑漆漆的窯洞頂,聲音悶得像從土裡鑽出來:“翠蓮,別睡了,我跟你說個事。”
李翠蓮一聽這語氣,心裡先咯噔一下,瞬間清醒了大半。她慢慢翻身坐起,伸手摸過炕頭擱著的火柴盒,“嚓”一聲劃亮,微弱的火光在窯洞裡晃了晃,點亮了那盞豁了口的小油燈。
昏黃的光暈一下子漫開,照得土炕。土桌。牆角的糧囤都蒙上一層暖黃,卻照不亮張守田臉上沉甸甸的心事。他額頭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一道疊著一道,像被犁過的黃土坡。
“到底咋了?”李翠蓮湊過去些,壓低聲音,“白天不是還好好的?新知青來了,信也寄走了,還能有啥心事?”
張守田沉默了半晌,喉結輕輕滾了滾,才把白天那封回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說李承霄怎麼指著那行“我很想你”用紅筆狠狠圈出來,怎麼一字一句冷著嗓子口述回信,怎麼硬邦邦地吩咐把原信一併寄回去,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留。
說完,他看向李翠蓮,眼神里帶著幾分自己都沒察覺的發慌:“那小子,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李翠蓮愣在原地,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手指緊緊攥著被角。
“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對自己心尖尖上的人,能下這種手的。”張守田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吞掉,“北京那丫頭,一片真心等著他,信裡寫得熱熱乎乎的,他倒好,直接拿大隊的公章堵回去,斷得乾乾淨淨。你想想,那姑娘收到信,得哭成什麼樣?心不得碎成八瓣?”
他頓了頓,語氣裡摻上了一層後怕:“翠蓮,我越想越慌。他對從前那樣掏心掏肺待他的人,都能狠到這個地步......你說,萬一將來有一天,他知道是咱故意設局,是咱算計著把他留在村裡。拴在晶晶身邊,他會不會......對咱也這麼狠?”
這話一落,窯洞裡瞬間靜得可怕。
只有油燈芯噼啪輕響,風在窗外嗚嗚打轉。
李翠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張守田都以為她不會開口了。她才慢慢伸手,把身上的舊棉被往上拽了拽,嚴嚴實實蓋住肩膀,像是要裹住這一屋子的不安。
“她爹,你是真的想多了。”她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半拍,卻格外穩。
張守田抬眼望著她。
“那北京丫頭,不是他狠心斷,是沒法不斷。”李翠蓮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他選了晶晶,選了留在這黃土高原,就不能再拖著人家姑娘。他斷了她的念想,不是狠,是最後一點溫柔,是不想耽誤人家一輩子。”
她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他對咱家啥樣,你眼睛不瞎。晶晶喜歡他;咱使喚他,他從沒過半句怨言;家裡重活累活,他搶著幹;咱罵他幾句,他也笑著受著。這些,你都看在眼裡。”
張守田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
李翠蓮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軟了下來:“咱當初算計他,為啥?不就是為了晶晶,為了咱家能有個牢靠的男人頂門立戶?他現在真心實意對咱好,對晶晶好,這就夠了。”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她看著丈夫,一字一句,“日子是過出來的,不是怕出來的。他只要念著晶晶的好,念著咱家的情分,就不會走到那一步。”
張守田聽完,整個人陷在黑暗裡,沉默了許久許久。
他慢慢伸手,摸過炕頭那杆菸袋鍋,裝上一鍋旱菸,湊到油燈下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渾濁的煙霧從口鼻裡緩緩溢位,在昏黃的燈光裡飄散開,遮住了他眼底複雜的情緒。
“你說得對。”良久,他才悶聲應了一句,“是我想多了,想太遠了。”
李翠蓮往他身邊靠了靠,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睡吧,天一亮,大隊還要開揭批查的會,還有一堆事等著呢。”
張守田點點頭,把菸袋鍋在炕沿上磕淨,伸手吹滅了油燈。
窯洞瞬間墜入濃稠的黑暗,只有風聲依舊。
過了許久,久到李翠蓮以為他已經睡熟,黑暗裡,又飄來他極低極低的一句:
“翠蓮......你說,那北京丫頭,收到那封信,真的能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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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燒底徹,路的前從己自把就他,起刻一那的信回封那下寫定決霄承李從,楚清裡心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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