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倉庫裡又擠滿了人。
黴味。塵土味。劣質菸草的味道攪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緊。煤油燈還是那盞豁了口的煤油燈,一跳一跳地吐著昏黃的光,牆上新刷的標語“深揭猛批四人幫”“堅決打擊階級敵人”在白牆上格外刺眼。
李承霄找了個最靠裡的角落坐下,後背貼著冰涼的土坯牆,把臉埋進棉襖領子裡,像一截沉默的木樁。
門口忽然一陣騷動,粗布門簾被人猛地掀開,冷風裹著塵土灌進來,吹得煤油燈火苗猛地一歪。三個陌生的身影被推推搡搡地帶了進來,腳步踉蹌,神色倉惶。
一男兩女。男的瘦高個,頭埋得幾乎要抵到胸口;兩個女的,一個扎著短辮,一個留著齊耳短髮,臉色都白得嚇人,眼眶底下青黑一片,眼泡微微腫著,一看就是好幾夜沒閤眼。
有人在旁邊壓著嗓子小聲嘀咕,聲音像蚊子哼,卻字字清晰。
“新來的知青,昨天剛到的,從城裡下放過來。”
“嘖,這臉色,還沒緩過來吧,一路折騰得夠慘。”
“緩啥呀,一來行李都沒放穩,就讓拉來參加學習會,換你你也緩不過來。”
短辮女孩被屋裡濃烈的煙味。汗味嗆得猛地咳了兩聲,咳得肩膀輕輕發抖。她下意識抬起頭,清澈又帶著疲憊的目光在黑壓壓的人群裡飛快掃了一圈。掃過一張張麻木。木然。疲憊的臉,直到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時,她忽然硬生生頓住了。
那眼神,層次分明。
先是愣,像撞見了什麼不該撞見的人;
然後是審視,帶著城裡學生特有的銳利,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最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怒意,像一團冷火,燒得人脊背發毛。
李承霄微微一怔。
他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女孩。從來沒有見過。
可那眼神,太清楚了——像在看一個叛徒,一個逃兵,一個背棄了理想。辜負了熱血。丟了初心的人。
旁邊那個短髮女孩察覺到不對勁,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嘴唇動了動,低聲勸了句什麼。短辮女孩狠狠抿了抿嘴,唇線繃得筆直,勉強把目光移開,可臉上的怒意半點沒散,依舊緊繃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李承霄忽然明白了。
老知青們背地裡嚼的那些舌根,那些關於他“陳世美”的閒話,那些添油加醋的指責,已經像風一樣,傳到了新來者的耳朵裡。
他扯了扯嘴角,肌肉僵硬地動了動,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嘆。
煤油燈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暗暗,把他眼底那點無人看懂的疲憊與蒼涼,遮得嚴嚴實實。
學習會準時開始。
郭組長坐在臺上那條掉了漆的長凳上,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冷硬刻板的表情,清了清嗓子,便開始念檔案。講要求。輪流點名發言。一切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沒什麼兩樣,空洞的口號。重複的批判。千篇一律的檢討,像一臺永不停歇的舊機器,嗡嗡地轉著,磨著每個人的耐心和精氣神。
李承霄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抬頭。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後那道憤怒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細刺,死死紮在他後背上,揮之不去,隱隱作痛。
散會的時候,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外湧,腳步聲。咳嗽聲。壓低的說話聲攪成一團。李承霄走在最後,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剛跨出門檻,就聽見身後不遠的地方,有人壓著聲音,對著新來的知青小聲嘀咕:
“就是他?那個陳世美?”
”......見聽他讓別,點聲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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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漆漆黑面外著頭抬,口門庫倉在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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