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呢?
他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一雙手。
指關節粗大,掌心佈滿了厚厚的硬繭,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垢,皮膚糙得像老樹皮。
他扯了扯嘴角,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笑裡沒什麼溫度,沒有自嘲,沒有怨懟,只有一點沉在心底。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像黃土高原上被風吹乾的土。
“年輕人。”他輕聲說,聲音很輕,剛一齣口,就被呼嘯的風吹散了,飄進無邊的黑夜裡,“你們還要歷練呢。”
學習會一場接一場沒完沒了,趙志成已經好幾天沒過來教李承霄拳腳了。李承霄倒也無所謂,他本就是為了強身健體,打發這難熬的日子,自己照著記憶裡的招式練,也是一樣。
每天在窯洞口出一身透汗,累得筋疲力盡,晚上躺倒在土炕上,反倒睡得踏實,連那些亂七八糟的心事,都能暫時忘乾淨。
十一月的陝北,風已經颳得人臉生疼,像小刀子割在皮膚上,出門走一圈,眉毛。睫毛上都能掛上一層白霜。可這天晌午,風雖然冷,閆家溝的知青點卻像燒開了的水,徹底沸騰了,鬧鬨鬨的聲音能掀翻窯洞頂。
王建軍蹽著腿一路狂奔過來,棉帽子上。肩膀上沾著厚厚一層黃土,人還沒進窯洞,大嗓門先撞了進來,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縣裡下來指標了!招工的有份兒,徵兵的也有份兒!咱們有盼頭了!”
窯洞裡頓時炸了鍋。
幾個平時蔫頭耷腦。連飯都懶得吃的知青,猛地從炕沿上彈起來,眼睛瞬間亮得嚇人。連一向沉穩的崔浩,都顧不上腳上那雙露著腳趾頭的破棉鞋,“噌”地一下衝上前,一把死死拽住王建軍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真的?王建軍,你可別拿哥幾個開涮!招工去哪兒?徵兵能去哪?”
“告示都貼在大隊部公示欄了!還能有假!”王建軍狠狠抹了把凍出來的清鼻涕,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唾沫星子亂飛,“礦上要人,磚廠也要人,都是正經單位!徵兵嘛,聽說是去東北,冰天雪地穿皮大衣,端槍站崗,威風得很!”
大夥兒的心跳瞬間加速,幾乎要撞出胸膛。
招工,意味著能吃上商品糧,能脫離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徵兵,更是光宗耀祖,能直接跳出農門,徹底離開這窮山溝。這兩樣,都是他們日思夜想。做夢都敢不敢多盼的好事。
所有人都興奮得嚷嚷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吵得熱火朝天。大夥兒一窩蜂似的往大隊部湧,要去親眼看看告示,一路上都在激烈地討論著誰去報名。誰有關係。誰身體條件好。誰政審能過關,連那幾個還沒完全適應環境的新來知青,也被這股狂喜裹挾著,滿臉期待地跟了上去。
就在一群人擠在大隊部門口,伸著脖子往公示欄看時,大隊部的木門“吱呀”一聲,突然從裡面打開了。
是工作組的郭組長。
他往這群吵吵嚷嚷的知青跟前一站,原本沸騰的人群,瞬間像被掐斷了聲音,死一般安靜下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郭組長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舊眼鏡,目光冷得像結了冰的河水,像探照燈似的,在一張張年輕又慌亂的臉上緩緩掃了一圈,最後,死死落在了剛才最嚷嚷著要找人寫推薦信的那個知青身上。
“吵吵啥?”郭組長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名額是有了,可這政審關,不是那麼容易過的。”
他頓了頓,那眼神里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渾身發毛的審視勁兒,像在打量一群待審的犯人:“尤其是你們這些城裡來的知識青年。別光想著走,光想著跳出農門,先好好想想,自己屁股擦乾淨了沒有?”
“家庭出身有沒有問題?社會關係有沒有‘海外關係’?有沒有和地富反壞右沾親帶故?”
他特意拉長了音調,每一個字都帶著壓迫感,眼神犀利得像刀子,直戳人心窩,“還有——在城裡當紅衛兵那會兒,有沒有捲進什麼亂七八糟的派系?有沒有打砸搶的底子?有沒有私下說過反動話?有沒有寫過不該寫的東西?”
這話一齣。
剛才還熱火朝天。滿心歡喜的知青們,一下子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剛才還滿臉興奮。眼睛發亮的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一點點褪成慘白;有人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再和郭組長對視;有人手足無措地搓著衣角,指尖冰涼;還有人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顯然是被戳中了心底最害怕的東西。
那段瘋狂的歲月,誰的手上沒沾過一點灰,誰的心底沒藏著一點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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