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和張晶晶踏著夜色回了家。黃土坡上的路坑坑窪窪,夜風捲著麥稈的碎末吹在臉上,兩人一路無話,只踩著彼此的影子慢慢走。
窯洞裡,昏黃的油燈跳著微弱的光,燈芯被燒得滋滋作響,細小的火星偶爾迸濺一下,又迅速湮滅在黑暗裡。李萬年。張守田。李翠蓮三個人圍坐在炕桌邊,誰都沒有先開口,空氣沉得像灌滿了溼土,壓得人喘不過氣。
還是張守田先憋不住了,他往炕沿上一坐,粗糲的手掌搓了搓臉,聲音悶得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哥,你說......咱這麼掏心掏肺幫他,到底值不值?”
李萬年蹲在門口,手裡捏著半根香菸,菸捲燃到了指尖也沒察覺,只是沉默地望著門外漆黑的夜,沒接話。
李翠蓮坐在炕裡,手裡捻著縫了一半的布鞋,針腳歪歪扭扭,她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擔憂:“他要是真有出息了,咱晶晶跟著他享福,那怎麼都值。可萬一......萬一哪天他知道了當年那些事......”
她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後面的話像一根刺,卡在喉嚨裡,誰都懂,誰也不敢說破。
李萬年這才緩緩把菸頭摁在地上的土坯裡,碾了又碾,直到火星徹底熄滅。他抬起頭,溝壑縱橫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沉得嚇人:“所以咱才要幫他。”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張守田:“這小子是塊真金,埋在土裡也能發光,他自己有能耐,早晚能出息。現在幫他,就是幫晶晶,他們倆日子過穩了,你們老兩口才能踏實。”
張守田點點頭,可眉頭擰得更緊,臉上寫滿了不安:“李承霄這小子,我看得透,他對自己夠狠,對別人更狠。他要是真知道了當年的底細......怕是不會善了。”
李萬年猛地打斷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三個人能聽見:“他真要知道了,咱今天幫他的每一分情。每一分力,就是咱全家的護身符。”
他往炕桌邊湊了湊,語氣沉緩:“人這東西,最念恩。他現在欠咱的,將來就算翻了舊賬,也得先想想今天。咱對他好,不是白給,是留後路。”
李翠蓮聽得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發顫:“可咱當初那些事,真要捅到他面前,他能不恨?換誰誰都得恨啊......”
李萬年長長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篤定:“恨不恨,全看人心。這小子聰明,也重情。你對他好一分,他能記十分。咱把這份好做足。做實,將來就算他知道了真相,也得掂量掂量——是跟咱撕破臉,還是念著咱全家的恩。”
屋裡又靜了下來,只有油燈噼啪作響,映得三個人的影子在土牆上晃來晃去,忽長忽短。
張守田沉默許久,把菸袋鍋往鞋底上重重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他悶聲吐出一句:“行。那就這麼定了。不管將來咋樣,今天咱先把路給他鋪好。”
另一邊,李承霄和張晶晶回到了自家的窯洞。
門關嚴,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李承霄轉身去灶房燒了鍋熱水。柴火在灶膛裡噼啪燃燒,他提著滾燙的木盆走進屋,放在炕邊,伸手輕輕拉起張晶晶的腳,放進溫水裡。
水溫剛好,暖得從腳底一直竄到心裡。
張晶晶低頭看著他,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天真的不解:“承霄,入黨......真的那麼重要嗎?”
李承霄坐到她身邊,轉過頭,撞進她清澈又迷茫的眼睛。
他心裡一軟。
她從小在閆家溝長大,爹是村支書,大舅是幹部,入黨。開會。評先進,對她來說就像家裡的鍋碗瓢盆,天生就在那兒,從來不需要爭,也不需要搶,更不懂這東西對一個成分不好的年輕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李承霄低下頭,把腳放進盆裡,聲音平穩,卻藏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沉重:“重要。”
他頓了頓,把壓在心底最實在的話慢慢說出來:“咱倆畢業分配,不管去機關,還是進工廠,不是黨員,提拔就比別人慢一截。人家一年一提級,你可能三年都輪不上,工資差著一大截。”
他再次抬頭,目光認真地望著她:“我這個成分,你也知道,走到哪兒都被人盯著。有了黨員身份,就能和成分對沖,別人想挑理,也挑不出毛病。我就能踏踏實實幹,多掙工資,讓你和兒子,以後都能過上好日子。”
張晶晶聽得很認真,眉頭輕輕蹙著,指尖攥著衣角:“那......那要是入不上呢?”
李承霄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眼神亮得很:“入不上就接著入。申請書一年寫一份,寫到入上為止。我就不信,真心實意幹,組織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