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透明人電影散場後的街道,褪去了銀幕上的喧囂,只剩下昏黃的路燈和初春微涼的夜風。
李承霄送沐婉回家,一路無言,直到沐婉又把李承霄送到公交站。
冷風捲起地上的碎紙屑,沐婉下意識地把手縮排袖口,那條紅色的羊絨圍巾被她往上攏了攏,嚴嚴實實地護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李承霄走在她身側,兩人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離,像極了一段欲言又止的關係。
站牌下,空氣彷彿凝固了。車還沒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沐婉低著頭,目光死死鎖在自己的鞋尖上,腳尖無意識地在水泥地上磨蹭。過了許久,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棲息在枝頭的夜鳥:“承霄,我今天......挺高興的。”
李承霄聞言,側過頭看她。
她依舊沒有抬頭,視線膠著在地面,像是在整理一段極其珍貴的回憶:“看電影,吃冰淇淋,逛老街......都挺高興的。”她頓了頓,像是積攢了全身的勇氣,才終於抬起眼簾,直視著他,“可也只能這麼高興了。”
李承霄愣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沐婉的眼睛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顯得格外亮,像含著兩汪秋水,卻沒有絲毫笑意,全是清醒的痛楚:“你送我回家,我請你吃飯,咱們一起看個電影,買個裙子......這些都可以。咱們是朋友,這些都可以。”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更輕,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可也就只能到這兒了。”
李承霄張了張嘴,胸腔裡翻湧著無數句辯解和承諾,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現實這塊巨石死死壓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沐婉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卻又隱忍剋制的模樣,忽然彎了彎嘴角。那是一個讓人心尖發疼的笑,帶著一種自我說服的悲涼:“等你把那邊的事處理明白了,再來跟我說別的。”
末班車刺破夜色,伴隨著剎車聲停穩。李承霄機械地上了車,隔著佈滿霧氣的車窗朝她揮了揮手。
車開動了,窗外的沐婉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模糊的紅點,消失在街道拐角。李承霄知道,只能這樣了。
他靠在冰涼的車座背上,閉上眼,一遍遍告訴自己:要穩住,按計劃一步一步來。現在最重要的是轉正,是為自己畢業後能名正言順地留在北京增加籌碼。
從那天起,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透明人。
明明也每天按時起床,去教室佔座,在食堂排隊打飯,在圖書館搶位置,可班裡似乎沒人真正記得有李承霄這個人。他像一塊沉入水底的石頭,不起波瀾,不濺水花。成績維持在中上,不冒尖也不掉隊,老師點名時,甚至偶爾會疑惑一下,確認他是不是來蹭課的學生。
宿舍裡,幾個室友正熱火朝天地討論知青返城的新政策,唾沫星子亂飛。李承霄坐在角落的床鋪上,拿著一本德文書,頭也不抬。
“哎,承霄,你在知青點沒朋友嗎?”張新啟湊過來,隨口問道。
有嗎?
李承霄的手指在書頁上停頓了一秒,腦海裡閃過陳野那臉。如果沒有他的舉報,他和沐婉現在應該正牽著手,走在這四九城的某個衚衕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連呼吸都要算好分寸。
他搖搖頭,聲音平淡無波:“沒了,都考出來了。”
“考出來幾個?”
“加上我八個。”
“我去,你們閆家溝知青點真牛逼,一口氣考了八個大學生出來!”室友們震驚得合不攏嘴。
李承霄聽著這誇讚,心裡卻是一片荒蕪。他想到的不是榮耀,而是倒在高考前夜的蘇曼曼,是體檢都沒透過的崔浩和張濤。他們的名字,像墓碑一樣立在他青春的記憶裡。
週四,唐宋過來了,隨手扔下一本厚重的《實用心臟外科學》,便轉身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