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得首白，賈蘭卻明白她問的是誰，不是他的母親李紈，而是自己的伯祖母邢夫人還有祖母王夫人，
賈蘭沉默了一瞬，似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才開口道：“回姑姑的話，伯祖母如今同我們住在一處，家裡出事之後，伯祖母無處可去，母親便讓她繼續住在家中。”
大舅母作為繼室，本就沒有親生兒女可以依靠，賈璉賈赦被斬首，王熙鳳病死，她一個婦道人家，若無人收留，當真是走投無路，李紈嫂子也算是個心善之人。
“她……如今怎樣？”黛玉問道，
抬起頭來，賈蘭看了黛玉一眼後，又低下頭來，“伯祖母起初脾氣不大好，在家時頤指氣使慣了，
剛開始對母親諸多挑剔，嫌飯菜不好，嫌屋子冷，嫌伺候的人少，母親也不與她爭辯，每日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三餐茶飯一樣不少地送到她屋裡，天冷了便給她添炭火，衣裳被褥也挑了乾淨的送去。”
他說到這兒，微微頓了頓，“日子久了，伯祖母大約是明白瞭如今的處境，脾氣倒也收斂了許多，如今同母親相處得還算和睦，偶爾天氣好時，兩人還會在院子裡坐著說說話。”
黛玉聽著，心中五味雜陳，大舅母這個人，被大舅舅拿捏得死死的，如今聽賈蘭這般說來，倒也是個可憐人，
一個繼室，夫君繼子被斬，無兒無女，無錢無勢，回孃家更別想了，邢家以前還指著大舅母接濟，若不是李紈收留，怕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母親是個厚道人。”黛玉輕輕說了一句。
賈蘭聞言，眼眶微微泛紅，卻很快低下頭去，不讓黛玉看見，他抿了抿唇，“母親常說，伯祖母雖然從前待她不算親厚，可終究是賈家的人，如今賈家散了，若連自家人都不管自家人，那才真是沒了體統。”
黛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她心裡卻想著，李紈這番話聽著樸素，可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幾個？
大舅母從前在府裡沒少給李紈氣受，從不拿正眼瞧賈蘭，如今落魄了，倒是這個從不爭不搶的寡婦給她一處地兒居住。
當真是世事難料。
沉默片刻，黛玉又問道：“如今榮國府那邊，還有哪些伺候的人留下來了？”
賈蘭想了想，答道：“母親身邊只留了兩個舊人，一個是素雲，一個是碧月，都是從前在府裡時就跟著母親的人。”
素雲和碧月，黛玉是記得的，李紈身邊的大丫鬟，一個沉穩細心，一個手腳麻利，都是忠厚老實的人。
從前在榮國府時，旁的主子身邊的大丫鬟都是錦衣玉食，風光無限，唯有李紈屋裡的人，跟著主子一起過尋常日子，卻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如今賈家倒了，李紈嫂子沒發賣她們換銀子，倒也是難得。
“旁的丫鬟呢？”黛玉又問，“都發賣出去了？”
“是。”賈蘭點點頭，“府裡抄沒之後，大部分下人都被官媒發賣了，有的賣到了別家府上，有的不知去向，母親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她自己都自身難保，實在照應不了那麼多人。”
這話說得實在，黛玉心裡明白，李紈母子如今靠著三等將軍那點微薄的俸祿過活，一年一百六十兩銀子，一百六十斛米，要養活六口人，哪裡還有餘力去管旁人。
她忽然想起一個人來，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襲人呢？她也被髮賣了？”
微微一愣，賈蘭似是沒想到黛玉會忽然問起襲人，他想了想，搖頭道：“襲人沒有被髮賣，寧國府落難之後，她哥哥花自芳湊了銀子把她贖了回去。”
看來花家是有聰明人，若還想賭榮國府沒事，當真是腦子不清醒，
這些年那人對襲人可不少照顧，不光是穿的也好，用的也好，變賣成銀子也足夠小戶人家一輩子吃喝。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侄兒也是後來聽人說的，”賈蘭接著道，“襲人走的時候，寶二叔還給了她不少私藏的東西，幾件值錢的首飾和一些銀子，讓她帶出去傍身，後來……後來聽人說，蔣玉菡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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