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默然良久,她想起從前在榮國府時,二舅母是何等的端莊威嚴,
她對那人的疼愛更是人盡皆知,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一心指望著這個兒子光宗耀祖,繼承家業。
可如今呢?賈家男丁幾乎被斬首,家族敗落了,她自己也瘋了。
瘋了也好,黛玉心裡想著,瘋了便不用眼睜睜看著這一切,不用日日夜夜在悔恨和痛苦中煎熬,只是苦了李紈,苦了賈蘭。
“如今是誰在照看她?”黛玉問道。
“母親每日會去看祖母,”賈蘭答道,“管著她三餐飲食,怕她餓著,也怕她吃壞了東西,偶爾母親會親自給她打整身子,梳頭,擦臉,換衣裳,
祖母好的時候能認出母親來,有時還會拉著她的手說些話,雖然也是顛三倒西的,但好歹還知道那是她的兒媳婦。”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只是她多數時候都不大好,一個人在屋子裡自言自語,有時哭有時笑,到了夜裡還會驚叫,母親讓人在屋子裡多點了兩盞燈,又讓素雲在隔壁守著,怕她半夜起來走動摔了。”
世事無常,榮華富貴不過是一場大夢,夢醒了,什麼都留不住。
黛玉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再繼續問王夫人的事,她轉而問起了另一邊,“你三舅公那邊呢?”
賈蘭的神情變了變,他搖了搖頭,說道:“三舅公回了金陵,本想謀條出路,可偏偏王仁是個狠心的人。”
王仁?黛玉知道此人是王熙鳳大哥,沒有見過。
“王仁做了什麼?”黛玉問道。
賈蘭冷笑了一聲,雖然那笑容很淡,一閃即逝,卻還是被黛玉看在眼裡。
“他把老宅賣了,拿著銀子跑路。”賈蘭說話的時候咬牙切齒,“三舅公離開京城後本想投靠他,在老宅安頓下來再做打算,
可王仁不知什麼時候己經把老宅賣了,宅子裡值錢的東西也都搬空,人走得無影無蹤,舅舅到了金陵,撲了個空,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黛玉蹙起了眉頭:“那如今呢?”
“不知道,”賈蘭搖搖頭,“沒有任何訊息,不知道去了哪裡,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如今我和母親自顧不暇,也管不得這些個親戚。”
王家也好,賈家也罷,樹倒猢猻散,散的不僅僅是猢猻,連那些曾經枝繁葉茂的枝幹也都枯的枯,斷的斷,沒有幾根能撐得住。
二人又聊了許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賈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便起身告辭。
黛玉沒有多留他,只是又讓人去庫房取了些東西讓他帶回去,幾匹冬天做衣裳的厚料子,一籃子新做的點心,還有幾本從水燁書房裡挑出來的時文集子,都是科舉用得著的。
賈蘭這一次沒有推辭,只是又磕了一個頭,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望著賈蘭離去的背影,黛玉沉默良久。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濃,遠處隱約傳來皎兒咯咯的笑聲,大約是拉著巧雲在玩耍,
黛玉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緩步走出了書房。
她穿過迴廊,繞過正堂,徑首往後院走去。
走到正屋門口時,她聽見裡頭傳來水燁的聲音,黛玉伸手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