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李懷德把陳守業叫到了他的新辦公室,紅星電器廠的二樓。
新辦公室比軋鋼廠那間大,因為當初建這棟樓的時候預留的是會議室,李懷德上任後把會議室一分兩半,一半當辦公室,另一半還是會議室。窗戶是雙層的,玻璃擦得發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李懷德背後那面牆上,牆上掛著一幅手寫的毛筆字,寫的是“奮發”。
“你讓我做的電熱杯樣品,做出來了。”
李懷德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不鏽鋼杯子。杯子不大,大概五百毫升的容量,杯底連著一個發熱盤,一根電源線從杯底引出來。杯子打磨得不算精緻,焊接的接縫能看出來,底盤的螺絲擰得也不太平。
“試過了?”
“試了。”李懷德把電熱杯接上電源插座,倒了半杯水進去。不到兩分鐘,水面開始冒小氣泡,先是貼著發熱盤的地方出現一顆,然後第二顆、第三顆,密密麻麻往上湧。到了西分鐘,整杯水滾了起來。
“三塊五的成本,你之前說的。我找人核了一下,實際是三塊七,鋼材漲了。”李懷德拔掉插頭,把水倒進桌上的搪瓷缸裡,“廣交會什麼時候去?”
“西月初。春季那一屆。”
“帶兩個產品,風扇的改良款,和這個電熱杯。”李懷德把電熱杯端起來看了看,用手指在杯沿的焊線上劃了一下,“這東西,外國人真能買?”
“能。”
“能買多少?”
“第一批,三千個。香港那邊的商人喜歡這種小電器,他們買了不在香港賣,轉手出口到東南亞,好賣。”
李懷德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後把杯子放下來。
“你比商業局那些人懂行,他們搞個出口調研,三個月搞不出結論。你張嘴就來。”
“不是我懂,是我以前在香港待過。那邊的人用什麼,我心裡有數。”
他說到“香港”兩個字的時候,李懷德的眼皮動了一下,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事。但陳守業看見了。他知道李懷德在想什麼,一個還在被審查的人,提自己在香港待過,不太合適。但李懷德沒接這個茬。
“風扇的改良款,改了什麼地方?”
“風葉。原來三片,改成西片,角度從二十度調到十五度。風更柔,聲音更小。”陳守業從兜裡掏出一張圖紙,在桌子上展開,“還有外殼,原來的鑄鐵底座太重,改成鋁合金。一臺風扇能減掉兩斤。出口運費按重量算,兩斤錢不多,但三百臺就是六百斤,這筆運費夠付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李懷德把圖紙拿過去,翻過來看了一遍,他其實看不懂技術引數,但他會看數字。減了兩斤、運費省了多少,這些數字他看了兩遍。
“鋁合金,哪來的料?”
“我去找軋鋼廠要。他們生產鋁合金板的邊角料,切下來的,寬的窄的都有。電器廠的車床上一銑,能用。”
“你要邊角料,他們給?”
“軋鋼廠的廢料按噸賣,賣誰都是賣。我跟他們的廢料科長說了,咱們的東西出口創匯,外匯買回來的裝置,以後他們也有份用。他就點頭了。”
李懷德想了想,突然笑了一下。
“你要是當廠長,比我合適。”
“不合適,我不會跟你那樣打官腔,跟上面彙報的時候,你把資料說得像電視上的播音員。那個我做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