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為民去世以後,陳守業在家待了將近半個月。
那半個月他沒去廠裡,只是每天早上起來,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著棗樹發呆,等秀梅端過來一碗熱粥,喝完,然後把碗放回去,繼續坐。嘉明上學走的時候會跑過來跟他說一聲“爸,我走了”,他每次都說“嗯,路上小心”,送孩子出去,再回來坐。
秀蘭和秀梅都沒有多問。
蘇婉是在陸為民去世後第三天託人來傳話的。來傳話的人是個陌生小夥子,就站在衚衕口,把一封信交給了秀梅。信封裡面就一張紙,蘇婉的字,寫了兩行:
“陸主任臨終留話,請轉告陳守業:照顧好自己人。”
下面是蘇婉自己加的一句:“我近期離京,此後無從聯絡,請多保重。”
沒有落款日期。
陳守業把那張紙疊了兩折,放進內衣口袋裡,揣著。
那天傍晚他一個人出去走了走,繞到計委舊樓那邊,就是陸為民住的那棟紅磚樓,三樓那個單元燈亮著,但己經換了別人住了,窗簾換成了格子布的,能看到裡面有個女人在走動。
他在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陸為民走了。蘇婉也走了。
他在那棟樓前面站著的時候,腦子裡沒有太多想法,就是那種站著站著、發現自己手腳都沒處放的感覺。就好像以前走夜路手裡拿著手電筒,走著走著,手電筒滅了,周圍還是那條路,但黑了。
他知道接下來這幾年會有什麼事。不是預測,是前世記憶裡清清楚楚的東西。不需要細想,時間線擺在那裡,就像一道坎,看得清楚,但沒有繞開的路。
繼續待在北京,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骨節大,手心起了一層薄繭,這是做了十幾年機械活留下來的。他在北京待了十西年,工作過、結婚了、生了孩子,掙了錢,也死過一批該死的人。
但現在他覺得累。
不是身體累,是那種說不清楚的、從心底往外冒的疲意。在體制裡兜兜轉轉,防著這個、算計那個,打散一批又來一批,陸為民這樣的人,熬了一輩子,最後留下六個字就走了。六個字,“照顧好自己人”,說的是讓他管好家裡的人,但也可以當成一個提醒,提醒他別管太多不該管的事。
他站夠了,從樓門口走回去。
回到家,嘉明還沒睡,坐在桌邊做算術。陳守業走過去,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把那本題冊拿過來翻了翻,隨便指了一題,“這道做沒做。”
“做了。”嘉明把答案翻給他看。
陳守業看了一眼,嘉明算對了,用的方法也對,但過程裡有一處地方寫得有點跳,陳守業拿起鉛筆,在中間那一步的空白處補了一個算式,“這裡得寫清楚,不然改卷子的老師不給分。”
嘉明把頭湊過來看了看,點了一下,“哦,知道了。”
陳守業把題冊放回去,把那道算式重新摺好的紙取出來,平鋪在桌上,看了看孩子寫的步驟,然後把紙摺好裝進口袋,站起來。
那晚他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卻多,夏夜的星星,稠密,有幾顆特別亮。他坐著,想明白了一件事:該走了。不是因為撐不下去,而是因為他知道該往哪兒去,而且,他現在還有力氣走。
等他真的被逼著走,就來不及了。
決定了以後,陳守業開始做事。
他沒有立刻說,先一個人把事情理了一遍。空間裡的庫存是他最大的本錢,糧食、物資,還有那批從美國、蘇聯、日本收來的技術檔案,這些都是錢,在香港能換成真實的資金。他估算了一下,把其中可以明面出貨的那部分換成港元和黃金,大概值多少,夠在香港立起來,夠把家裡養十年,還有餘。
他花了一週時間,分批把一部分空間庫存透過關係悄悄轉手,換出來一筆錢,一部分換成黃金,分兩處地方藏好。一處留在家裡,是給秀蘭的;一處存進陸為民當年幫他在北京搭的那個小渠道里,是備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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