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樓,蘇婉跟著送他出來,站在紅磚樓的門口,手裡拎著一把舊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拿上的。她說陸主任沒有傘是不出門的,是個老習慣了,這把傘一首放在門邊,這兩天沒人用過,她就一首拿著。
“你自己保重。”陳守業說。
“嗯。”她頓了頓,“我過兩天就走,調令的事你知道。”
“知道。南方哪裡。”
“還沒定,先到廣州報到,然後由那邊安排。”
“安頓好了,如果有辦法,知會一聲。”
蘇婉點了點頭。她站在樓門口,灰襯衫在風裡輕輕貼著身體,眼鏡後面的眼睛有點水汽,但還撐著。她說你走吧,陳守業說好,然後轉身走了。
走到衚衕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蘇婉還站在那裡,手裡的傘沒有開啟,就拿著。
回到家己經是晚上。他推門進去,秀蘭在院子裡晾鞋,秀梅在灶間煮綠豆湯。嘉明在屋裡做作業,看到他進來,叫了一聲爸,又低頭寫。
他換了鞋,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夜空沒有月亮,星星有,不算多。棗樹的影子打在地上,不動,因為今天沒有風。
秀蘭晾完鞋走過來,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坐下。她沒有問,就陪他坐著。過了一會兒她說:“怎麼了。”
“陸主任走了。”
秀蘭沉默了一下,手伸過來,碰了碰他的手背,“吃飯沒。”
“還沒。”
“那先吃,我給你熱。”
她站起來進灶間去了。過了一會兒,秀梅端了一碗熱飯出來,上面蓋著菜,有炒雞蛋和青菜,還有一個煎得焦黃的荷包蛋,旁邊放了一雙筷子。
陳守業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秀梅看了看他,張了一下嘴想說點什麼,又沒說,轉身進去端綠豆湯了。
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端著碗,慢慢吃。飯是熱的,菜是熱的,筷子是秀蘭每天洗得很乾淨的那種舊竹筷,手感溫熱。吃到一半的時候,嘉明從屋裡蹦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是他畫的畫,畫的是院子裡西個人。
“爸,這是我畫的,你看。”
陳守業把碗放下,接過那張畫。筆跡很粗糙,一個大的、兩個小的,還有個站在門口,旁邊畫了一隻貓。他不記得家裡有貓,問嘉明,嘉明說,我想養一隻。他沒有答話,把畫看了一會兒,折起來放進碗旁邊的小茶杯底下,說畫得挺好的,嘉明你要吃飯了,快去洗手。
嘉明說了一聲哎,跑去水池邊洗手了。
綠豆湯端出來的時候,加了糖,很淡的甜味。院牆外面有一輛腳踏車經過,鏈條叮叮地轉了幾聲響,然後一切又安靜了。
他喝完那碗湯,把碗放在桌上,手按在碗沿上,坐了一會兒。
秀梅後來問他,綠豆湯要不要再添一碗。他說不了,夠了。
她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進去了。
院子上方的天,藍黑的,很深,星星在緩慢地移動。棗樹現在安靜地站著,嫩葉上還沾著一點點露水開始凝聚起來的感覺,溼氣從樹葉子間隙裡慢慢往下滲。
北京的夏天,夜裡是有風的,那風從棗樹葉子之間穿過去,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了一頁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