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那天下午,沈歸寂一個人去了學校。
嚴格來說,現在應該叫“母校”了。實驗小學的保安還認得他——畢竟是拿了全市田徑冠軍的人,照片在校門口的光榮榜上貼了兩年,邊角都捲了還沒摘。保安揮揮手就放他進去了。
校園裡空蕩蕩的,離開學還有三天,老師們在開會,教學樓的門鎖著。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一個暑假的太陽曬得發燙,踩上去軟綿綿的,能聞到一股橡膠混著青草的味道。他在跑道邊上站了一會兒,手指插在兜裡,摸著兜裡那根冰棒木棍。
就一個人,從頭走到了尾。
三年級的教室在二樓,門鎖著。他趴在窗戶上往裡看,三十幾套課桌整整齊齊地擺著,黑板上還留著上學期期末的值日表,粉筆字被蹭得模糊了。他找到了自己坐過的位置——最後一排靠牆。桌子上面被刻了一道槓,是他西年級期末考試之前用圓規劃上去的。刻的時候他跟林見棺說,這叫“起跑線”,每次看到它就知道該往前跑了。林見棺說,在桌子上亂刻是要扣分的。他說,那我把你的也刻上,一起扣。
他還真刻了。趁她下課去接水的那三分鐘,在她的桌角也劃了一道。回來之後她發現的時候臉都黑了,但值日生來檢查衛生的時候,她拿課本把兩個人的桌面都蓋住了。什麼也沒說。
沈歸寂站在窗外笑了一下。那年他十歲,不懂什麼叫“以後”。只知道她替他蓋桌子的那個動作,他要記一輩子。
操場邊上的梧桐樹還在。小學畢業那天他在這棵樹下等她,手裡舉著兩根快要化了的冰棒。現在樹葉子正綠得發狠,一點秋天的意思都沒有。
他在樹下蹲下來,扒開樹根邊上那一小片雜草——這是六年級上學期他們一起埋東西的地方。說是“東西”,其實是一個鐵皮鉛筆盒,裡面裝了兩個人的畢業願望。那時候林見棺說,等考上大學再挖出來,看看有沒有實現。他說,好,到時候我挖,你在旁邊看著,省得你把指甲弄斷。她說你指甲也會斷。他說我指甲硬。
鉛筆盒還在。土硬了很多,他用鑰匙撬了一會兒才撬開。鐵皮鉛筆盒外面的漆掉得斑斑駁駁,鏽跡從邊角往裡蔓延,但合頁還是好的,開啟的時候發出一聲生澀的悶響。
裡面兩張紙條。
第一張是他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十二歲的沈歸寂把所有嘚瑟和緊張揉在一起寫下的九個大字——
“我要娶林見棺。說到做到。”
他蹲在樹根邊上,看著這九個字,好半天沒動。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第二張是林見棺的。
工工整整的方塊字,每一筆都像是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她寫的是——
“我要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學。林見棺。”
沈歸寂看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後來的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肉麻的動作——他把她的紙條拿起來,輕輕摺好,放進了校服內袋。就是後來放警徽的那個位置。
那年夏天的蟬鳴很吵,梧桐樹上的知了叫得像一百個人同時在敲鐵皮。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把生鏽的鐵皮鉛筆盒合上,重新埋回土裡。
埋的時候他想的是:下次再來挖,就是帶她一起來了。
他錯了,但也對了。他後來確實帶她來過。只是那時候他己經不是活人,她也不是少女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久到他無法想象,也久到他在那個夏天還來得及不去想。
九月三日,實驗初中開學。
林見棺分到了初一二班。沈歸寂分到了初一十班。全年級二十二個班,按姓名首字母排——L分在二班,S分在十班。隔了整整八個教室,在兩棟不同的教學樓裡。
看分班表那天林見棺站在公告欄前站了很久。公告欄上密密麻麻貼了二十二張紙,每張紙上都有西十個名字。她先在二班的紙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見棺,排在中段,L打頭的人不多。然後她就站在那裡,眼睛往後面的紙上掃。不是漫無目的地掃,是沿著從左往右、從二班往後的方向,一張一張地找。在十班的名單上,她找到了。
沈歸寂。排在倒數第五行,S打頭的名字太多了。
“八個班。”她小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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