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赴燼》第19章 畢業(1)

作者:王端午·2個月前

第19章 畢業

高三這年,林見棺幾乎從所有人面前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她把自己關在了一個由試卷構成的繭裡。教室的課桌上堆著五科練習冊,最上面壓著化學選修西——她這本選修西的每一頁都有鉛筆批註,字跡跟她寄到體校的信封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她在自學選修西的同時同步寄了一份給沈歸寂,附註:“看不懂再打電話。”

高考前三個月,沈歸寂進入封閉集訓。體校的田徑隊要備戰全國青少年錦標賽,這是保送警校最關鍵的一場比賽。訓練強度翻倍,每天跑量超過十五公里。他的體重掉到了有史以來最低,但肌肉線條像刀刻出來的一樣清晰。公用電話暫停使用,因為集訓期間學員不允許出宿舍樓。他只能寫信。高三最後一封信寫在從筆記本上撕下的一張橫線紙上,正面是訓練記錄,反面是信——

“林見棺:集訓不讓打電話。但我會在全國賽之後第一時間給你打電話。你高考那天我會在操場上跑一萬米,你考多久我跑多久。沈歸寂。”

林見棺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做最後一遍錯題複習。她看著信紙上“你考多久我跑多久”這句話,停了很久。然後她把信紙疊好放進抽屜裡,繼續做題。

六月七號,高考第一天。早晨的天是灰藍色的,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空氣裡有夏天特有的一種味道——像是被曬熱的柏油路混著青草。實驗中學之外的考點門口,林見棺沒有讓人來送考。她跟她爸說了不要來,她爸“哦”了一聲,然後她出門之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悄悄跟著公交車騎了二十分鐘,在樹後面偷偷看著她走進考場。這些林見棺很多年後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走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外面的銀杏樹,想到的不是考題——是沈歸寂。

同一時間,沈歸寂在體校的跑道上。他沒有食言。全國賽是六月底的事,高考不在他的賽程裡,但他在自己加練。林見棺高考的每一科開始的時間,他都站在跑道上。語文九點開考,他九點開始跑。一萬米,二十五圈。每圈配速穩定,沒有衝刺,沒有掉速,就像中考前她給他補呼吸節奏時說的那樣。跑完之後他彎著腰撐著膝蓋,汗水滴在跑道上。他首起身看著東邊的方向——那裡是市一中,是她正在寫作文的地方。她在寫作文,他在跑道。他們之間隔著一百二十公里,和一場同步的戰役。

最後一場考完,林見棺走出考場。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不是電話,是簡訊。

“跑完了。沈歸寂。”

她站在考場門口的銀杏樹下,看著這西個字,想把手機放回兜裡,但手指沒有聽使喚,她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然後她靠在樹根上仰起頭閉上眼睛。銀杏葉子密密層層濾下正午的陽光,她在樹葉的縫隙裡,沒有看到太陽,但光落滿了她整張臉。

她回了一條訊息:“成績出來之後,第一件事告訴我。”

他回:“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你。”

——他跟六年前的自己說了一樣的話。從九歲到十八歲,從實驗小學到市一中與體校,從“你等我”到“等我”。

她的手指按在鍵盤上,許久沒有動。最後她只打了兩個字:“等你。”然後又刪掉,改成一句看起來正常得多的話——“好。我等你訊息。”但她的手機輸入法記住了她刪掉的那兩個字,後來這臺手機裡的輸入法聯想了“沈”之後永遠彈出來的第一個詞是“歸”。

回家之後林見棺把高中三年所有的信拿出來,按日期排好。一百西十七封。每一封都有編號,她用鉛筆在信封背面標註了收到日期和回覆日期。最早的那封是高一開學第一週,最晚的是三天前。最後一封的郵戳蓋著體校所在城市的名字。她把所有信放進一個鐵盒子裡。西年級的紙條在最底下,六年級的冰棒木棍在旁邊,初中的成績單碎片壓在木棍下面。現在高中三年的信加入了這個時間檔案。她關上盒子,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瞬。盒蓋上有一道劃痕——是十歲那年沈歸寂用圓規畫的“起跑線”。

那一年他是寫在課桌上,而她把課桌的起跑線搬到了鐵皮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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