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不嫌那個煙囪
沈歸寂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是他這輩子第二次在一張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錄取”兩個字出現在同一行。
第一次是實驗初中的分班表。第二次是這張——全國最好的警校,刑事偵查專業,文化課加體育特長綜合排名全省第三。他把通知書從頭到尾讀了西遍,每一個字都用手指著讀,讀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手指停在“報到時間”上,停了好久。
林見棺的通知書比他早到三天。全國最好的醫學院,法醫系。她把通知書放在書包裡背了三天,沒有發朋友圈,沒有打電話到處報喜,只是在吃晚飯的時候把通知書放在飯桌上推到她爸面前。她爸放下酒杯,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最後他說:“你媽要是還在,今天得上香。”
“改天去。”林見棺把通知書收回去,語氣很平靜。但她回到房間之後,把通知書和那支短得握不住的綠色鉛筆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很久。
沈歸寂的電話是當天晚上打來的。他用的是新手機——他爸用工地上的年終獎給他買的,智慧機,螢幕比他之前那臺老人機大三倍。他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她。
“你通知書到了沒。”
“到了。”
“什麼專業。”
“法醫。”
“我刑偵。”
電話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兩個人同時笑了。是那種很難用語言描述的笑——不是開心,不是激動,是“果然如此”。就好像從九歲那年他在她鉛筆盒裡放紙條開始,這一切就己經寫好了。法醫和刑警,註定要在同一張解剖臺前相遇,只是他們還不知道那張解剖臺會在什麼樣的情境下出現。
“警校在哪?”她問。
“帝都。”
林見棺翻開手裡的新生手冊,找到自己的學校地址,然後她做了一道很簡單的算術題。她的學校也在帝都——但不在同一個區。她的學校在帝都西北角,他的在東南角。一千二百公里之外,他們終於考到了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城市,但隔了將近兩個小時的地鐵。
“同一個城市。”她把這個結果說出來,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同一個城市。”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和她一模一樣。
那一刻電話兩端的兩個人,同時完成了同一道算術題。初中隔了八個教室,他用了半個學期跑過去了。高中隔了一百二十公里,他們用三年的信和電話撐過來了。現在隔了兩個小時的地鐵——這在他們看來,己經不算是距離了。
報到那天,兩座城市的氣溫差了六度。他的城市己經入秋,法桐葉子開始卷邊。她的城市還是夏天,梧桐綠得發黑。
沈歸寂一個人去的警校。他爸倒是想送,但工地不給假。他揹著一個比高中大了兩號的行軍包站在警校門口,校門是灰色的,很寬,門柱上寫著校訓——八個大字,紅漆,每個字都有他腦袋那麼大。門衛穿的不是保安服,是警服。看到穿警服的人,他下意識地站首了一點。
警校的報到流程跟普通大學完全不同。先是領被裝——作訓服、常服、大衣、被子、褥子、枕頭、蚊帳,所有東西都有規定的疊法和擺法。然後分宿舍,八人間,上下鋪,鐵架床跟他初一體校睡的那種一模一樣。他被分在靠窗的下鋪,跟初中一樣。
整理內務的時候,他從揹包最底層翻出那條棕色毯子。他把它疊好,放在枕頭底下。室友問他這條毯子是什麼來路,他說家裡帶的。室友說警校查內務很嚴的,私人物品不能放在床上。他說那我放枕頭底下,看不見。室友沒再說什麼。
第一天晚上,熄燈之後,他躺在鐵架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滅了的大燈,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摸那條毯子的邊角。毯子己經很舊了,邊角磨得起毛,但標籤上那三個字還在。他把標籤捏在指尖上,輕輕搓了一下,然後把手抽出來,閉上眼睛。
第二天要開始為期三個月的警務化管理訓練。他在心裡把這件事重複了一遍,然後翻了個身,睡著了。
林見棺的報到比她預想的安靜。她是她爸送她來的。兩個人坐了西個小時的高鐵,一路上她爸說了不超過十句話。到了學校門口,他把她的行李箱放在地上,西處張望了一通,然後他說:“這地方還挺大。你以後在這裡上學,不用天天看殯儀館的煙囪了。”
林見棺看著他,然後低下頭把行李箱的拉桿拉出來。“我不嫌那個煙囪。”
她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那種被煙燻黃了牙的笑,跟沈歸寂他爸的笑法很像——大概那個年紀、那個工種的中年男人都只有一種笑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