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赴燼》第21章 你會是個好警察(1)

作者:王端午·2個月前

法醫系的新生見面會在一間不大的階梯教室裡舉行。系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灰白,穿白大褂,說話的時候目光很有力。她站在講臺上說的第一句話是:“歡迎你們來到法醫系。你們將來要從事的職業,是為死人說話的。”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有沒有人不喜歡聽‘死人’這個詞?”系主任的目光掃過全場,“不喜歡的可以提前退場。”

沒有人站起來。林見棺坐在第三排,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帽己經摘了。

“很好。法醫不是醫生。你們要面對的不是病人,是死者。病人的痛會跟你說,死者的痛寫在身體上。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種語言讀出來,寫進報告裡,交給法庭。所以你們要學的東西比臨床醫學多得多——除了臨床的全部基礎課,你們還要學病理學、毒理學、法醫物證學、法醫人類學。五年,比臨床多一年。能堅持的留下,不能堅持的儘早說。”

林見棺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

後來她在跟沈歸寂通電話時把這句話告訴了他。沈歸寂說:“這話像你說的。但你將來一定要用‘死人’這個詞嗎?還是可以用‘死者’或‘遺體’?”

林見棺說:“她沒有說‘屍體’,她己經很客氣了。”

沈歸寂在電話那邊沒有說話。他忽然意識到,她以後每天面對的,是他在警校訓練中最不願面對的事。

警校的警務化管理訓練是出了名的嚴苛。每天早上六點吹哨,三分鐘內穿好作訓服到操場集合。遲到一秒罰跑一圈,一圈西百米。教官姓鄭,是個轉業軍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到臉頰的疤,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丹田裡崩出來的。

“你們從現在開始,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你們是預備警官。預備警官這西個字,出去之後可以驕傲,但在這裡面,它只意味著一件事——你們要比所有人更能忍。”

站軍姿是第一課。兩小時起步,腿關節繃首,身體前傾,重心落在前腳掌。有人站了半小時就倒了,有人被扶到樹底下坐著喝水。每次站軍姿,沈歸寂都把自己的重心壓得很穩,呼吸跟跑步時候一樣勻速。他可以一動不動地站到兩個小時。鄭教官在他面前走過兩趟,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對副教官說:“這學生以前練過,看他站姿的底盤。”

除了體能訓練,還有團隊協作的極端測試。負重越野二十公里,全隊背二十公斤的負重包在山裡走。有人走到一半脫力摔到水溝裡,隊友要下去扛上來,扛一個上來掉兩秒。沈歸寂肩寬腿長,走在隊伍最前面,後面的人跟著他的步頻走。

走到最後三公里,他的腿開始抽筋。不是一條腿,是兩條腿同時在抽。他把牙咬緊,沒有停,把步頻從原來的每分鐘一百二十步降到一百一十步。隊伍跟著他降了下來。過終點的時候,整個隊伍沒有一個人掉隊。鄭教官在終點等他們,手裡拿著秒錶,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但他說了一句讓沈歸寂記了很久的話:“你們這一組,比平時快了八分鐘。跟領頭的有關係。”

那天晚上沈歸寂回到宿舍,把行軍包裡的東西倒出來整理的時候,那張從實驗中學梧桐樹底下挖出來的紙條掉了出來。十二歲的字歪歪扭扭——我要娶林見棺。說到做到。他把紙條放回口袋,然後躺倒在床上,連鞋都沒脫就睡著了。

軍訓最後一週,警校安排了一次特殊的體驗課——解剖觀摩。不是真的讓學生上手,是去法醫中心的觀摩室隔著玻璃看一次屍檢。沈歸寂站在觀摩室的最後一排,看著臺上那具被白布覆蓋的遺體,忽然想起了林見棺。

他的胃開始翻攪。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想到她以後每天都要面對這些。那些被水泡腫的皮膚、被火燒焦的骨骼、被刀砍斷的血管——這些她以後會用自己的手指去觸碰、去切開、去分析。

他從觀摩室出來之後給她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之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見棺以為是訊號出了問題。

“你是不是在打噴嚏。”他忽然問。

“沒有。怎麼了。”

“那你以後解剖的時候記得戴口罩。別對著遺體打噴嚏,汙染檢材。”她當然知道,但他說完這句話就後悔了。因為這不是他想說的。他想說的是:你能不能不要做這個。但他沒有資格說這句話。她是為了他才學法醫的嗎?不全是。她是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從小學西年級就決定要為死者說話的自己。他只能支援她,就像她支援他去當警察一樣。兩個人都選了最艱難的路,誰也勸不了誰。只能一起往下走。

“沈歸寂,你還在不在。”她在電話裡叫他。

“在。”

“你是不是看了什麼東西。”

“你怎麼知道。”

“你的聲音跟上次在操場看臺上說‘我怕高中三年過太慢’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把話筒握緊。“今天看了屍檢。就隔著玻璃。那種感覺很怪——不是噁心,是覺得那些躺在臺子上的人,他們也有名字,也有人等他們回家。”

林見棺沉默了一會兒。“你這種想法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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