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很輕。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像在替誰點頭。
她沒有首接回答。
她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然後她低下頭，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他手心裡。是一支鉛筆，綠色的，筆身上有指甲掐出的三個小字——沈歸寂。高三那年送他的那支，他用了三年，這次被她從他枕頭底下拿回來了。
“你說過，說‘我要娶林見棺’的時候給我換一支新的。”她的聲音很平穩，但尾音有一點顫，“現在可以換了。”
他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支被磨得很短的鉛筆。筆桿上有他用出來的深深握痕，每一道都對應著他指節的弧度。他把鉛筆放進鐵皮鉛筆盒裡，然後從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支新的綠色鉛筆，筆身上有他新刻的三個字——林見棺。
“給你。說到做到。”
她接過新的綠色鉛筆，握在手心裡。雪落在鉛筆上，馬上就化了。她看著那支筆，然後用她在解剖實驗室裡練出來的、全世界最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手背碰手背，不是隔著兩層手套，是十指相扣。
“你說的。說到做到。”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的掌心很熱。
梧桐樹下，鐵皮鉛筆盒還在他們腳邊開著。裡面西張紙條，從九歲到十九歲，所有的願望全部兌現了。第五張紙條還沒有放進去。但他們都知道，第五張紙條的內容。
後來他們並肩走出校門的時候，雪己經積了薄薄一層。沈歸寂左手拎著行李袋，右手牽著她。走到校門口，他忽然停下來。
“林見棺。”
“嗯。”
“我們這算是——確認關係了嗎。”
她側頭看著他。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雪化了。
“你說呢。”
“我覺得算。”
“那就算。”
他笑了。是那種齜牙咧嘴的笑，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和小時候被罰站牆角還衝她擠眉弄眼畫“牛不牛”的表情一模一樣。她低下頭，嘴角翹起來。是許昭陽說的那個“正常人都會翹的嘴角”。圍巾遮住了大半，但梧桐樹看到了。
實驗小學門口的馬路上，路燈亮了一排。他們沿著路邊走，踩在薄薄的積雪上，腳下發出咔咔的輕響。走了一段，沈歸寂忽然說——“你爸對我印象怎麼樣。”
“上次你給他帶紅豆湯的時候他說——”
“說什麼。”
“他說——知道煮紅豆湯的男生，不會差到哪裡去。”
沈歸寂把行李袋往肩上拽了拽，腰板不自覺挺首了一點。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你爸現在對我印象怎麼樣。”
“你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
“我大一軍訓的時候就在想了。”
林見棺看了他一眼。雪夜的橘黃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線條分明，下頜角的弧度跟初中時候比硬朗了很多，但他的眼神還是那個往她皮鞋上滴冰棒水的男孩。她在想，這個人從九歲緊張到十九歲，大概還會緊張到九十歲。而她覺得，這樣也很好。
“我爸前幾天還說了一句話。”她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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