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曉的眼睛卻是一下就睜開了。
她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坐起來,偏頭看了一眼旁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的任鹿,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下床,光著腳踩在磚地上,摸索著穿好鞋。
她從炕尾的架子上取下那件明天要穿的嫁衣外面套的罩衫,對著窗戶透過來的月光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推開門,溜進了院子。
門合上的那一刻,任鹿睜開了眼睛。
她坐起來,動作又輕又快,沒發出一點聲響。
上輩子學的格鬥後來雜七雜八又學了很多雜學,包括如何在各種地形上隱匿腳步聲,她走起路來幾乎沒有聲音,這也是她敢兵行險招的倚靠。
任鹿不遠不近地悄悄跟在任曉身後,一路跟著她到了村口的老槐樹底下。
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捏著一束不知從哪摘的野花。
任鹿站在十步開外的一堵土牆後面,眯起眼睛打量他。
也許是看習慣了沈硯庭那張臉,再看這個知青,一樣的白襯衫,穿在沈硯庭身上是清風霽月,穿在這個人身上卻怎麼看都有股說不出的土氣。
肩膀不夠寬,撐不起襯衫的線條,領口軟趴趴地耷拉在肩膀上,頭髮大概是自己拿剪刀修的,鬢角剃得毛毛髮發。
最要命的是他的體態,本來人就不高,還站不正,非要斜著身子靠在槐樹幹上,一條腿抖著,好像在擺一個自己覺得很瀟灑的姿勢。
油腔滑調,裝模作樣。
任鹿在心裡給他打了個標籤。
“曉曉!”
宋知行一看見任曉就立刻迎上來。
捏著那束被蹂躪得有些蔫了的野花往她手裡塞,手指趁機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他壓低聲音,用一種念現代詩的語氣說話:“你來了,我的繆斯,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在槐樹下等了你三個小時,卻感覺見到你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長。”
任曉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嘴角勾了勾,卻沒能笑出來。
宋知行沒注意她的神色,見她接了花,語氣更熱切了,手上也比劃開來,給她描述他們的未來多麼多麼光明,香江有多麼多麼繁華。
那兒的樓高得能摸著雲,那兒的街上跑著四個輪子的小轎車,滿大街都是霓虹燈,那兒的年輕人都穿著最時髦的襯衫和喇叭褲,想唱什麼歌就唱什麼歌,想看什麼書就看什麼書。
那兒隨便走路上都能撿到金子,到時候他們隨便找個工作,再買個大房子,掙了錢開著小汽車回村,讓所有人都高看他們一眼。
他描繪香江的時候眼睛發亮,語氣狂熱,明顯比剛才唸詩的時候真誠多了,顯然這些幻想在他腦子裡已經轉過無數遍了。
任曉安靜聽著,手指捏著那束野花的花莖轉來轉去。
以往這個時候,她總是會興奮地跟宋知行一塊描繪他們的未來藍圖,可今天不知怎麼了,聽著他口中的美好未來,她卻總有種不踏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