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阿婆便教育他，要小心中原人，要小心山外的世界。
他曾經覺得阿孃下山的行為很不理智。
在黑崖山，女人可以當獵手，可以當蠱婆，可以拿刀可以舞槍，比山外那些被關在院裡的女人日子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當任鹿說她自己是縣令的時候，蚩九連想都沒想就覺得她在撒謊。
可現在，一枚金印擺在他面前。
那枚金印不可能是假的。
它的分量，它的形制，它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只有皇權才能賦予的壓迫感，都是無法偽造的。
蚩九這輩子沒有見過金印，但他知道真貨長什麼樣。
他讀過書，他的官話是山下書院最好的教習先生教的，他的見識遠不止這座山。
正因為知道，所以更難以置信。
可還有更讓他震驚的。
在看清金印形制的那一刻，老婦人握住柺杖的手猛地鬆開。
那根雕著盤蛇的烏木杖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斜斜地倒在了檯面上。
老婦人的雙膝彎曲，身體緩緩下沉，首到膝蓋實實在在地磕在了木板之上。
“撲通。”
她的雙膝同時落地，脊背伏低，雙手掌心朝上平貼在地面上，額頭觸地。
那頂高高的布帽因為伏地的動作微微前傾，帽簷下的銀片嘩啦啦地磕在木板上，發令人心悸的沉悶聲響。
這是一種只有在祭祀蚩尤先祖時才會使用的大禮。
臺下的苗人們先是面面相覷，隨即像是收到了什麼不可違抗的號令，木棍放倒的聲響此起彼伏，幾十號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那些手臂上纏著毒蛇的壯漢，那些頭上扎著彩巾的姑娘，那些方才還舉著火把要把他們燒死的年輕人……
一個接一個地伏低了身子，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蚩九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祖母。
“阿婆！你做什麼！”他衝上前去想扶她起來，“你跪她做什麼！就算她是官，那也是中原人的官。你起來——”
老婦人沒有動。
她抬起一隻手，枯瘦如柴的手指精準地攥住了孫兒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個七十歲的老婦人該有的。
蚩九被這一攥攥得生疼，下意識想要掙脫，卻發現那隻手像是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跪下。”
老婦人沒有看他，只是用苗語低聲說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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