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鹿在南門街角尋了家包子鋪坐下。
鋪面不大，就支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兩張矮桌几條長凳，蒸籠裡冒出的白氣倒是熱騰騰的，帶著一股肉餡和蔥姜的香氣。
攤主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婦人，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腳麻利地掀開蒸籠。
一邊給任鹿撿了兩個包子，一邊拿抹布順手揩了揩她面前的桌面。
“大娘，生意可還好？”任鹿掰開包子吹了吹熱氣，隨口搭話。
老婦人頭也不抬地扭頭過去忙著和麵：“好什麼呀，您瞧這街上，人都沒幾個。”
“以前天不亮就有漕運的船工來吃飯，一屜包子不夠賣。現在？”
“日頭都三竿了，才賣出去小半屜。”
她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都是給嚇的。”
“衙門裡都死了兩個官老爺了，誰敢在街上瞎晃悠。”
任鹿咬了一口包子，不緊不慢地嚼完，又問：“大娘在這街上擺了多少年了？”
“二十來年了，什麼陣仗沒見過。不過這幾年是真不太平。”
“從前那位方大人剛來的時候倒還好，是個辦事的人，可惜命不長。”
“方大人？他平時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婦人想了想，手裡的擀麵杖在麵糰上來回碾了幾道，才偏頭道：“說不上來。反正當官的嘛，能是什麼樣子？”
“升堂的時候威風八面，下了堂也就是個兩隻眼睛一張嘴的普通人。”
“他不像前頭幾任那樣動不動就派衙役來街上收什麼清潔費，倒是不招人厭。”
“不過要說多好……那也談不上。”
“也就剛來那會還時不時刮刮風，日子一長，還不是跟那些富戶好得穿一條褲子去了？”
“官老爺不都那樣，您說是不？這有什麼好問的。”
任鹿笑了笑，沒有再追問。
方仲卿在孫茂口中是個為國為民的好官，可到了這街邊賣包子的攤主嘴裡，他也不過是不招人厭而己。
他做的那些事，平抑糧價也好，整頓漕運也罷，最終受益的是這城裡的大多數人。
可這大多數人並不覺得自己受了益，只覺得日子好像比從前好過了一點，但也說不上來是誰的功勞。
至於城門口那幾大世家的利益被動了多少，他們自然也不會記方仲卿的好。
孫茂眼裡的方仲卿，和街上老百姓眼裡的方仲卿，是同一個人，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面貌。
也不知是孫茂濾鏡太厚，還是包子攤主太仇恨當官的。
任鹿將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放下幾枚銅錢，起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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