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寶推開北屋的門。堂屋挺寬敞,靠牆擺著一張八仙桌,兩把太師椅,桌上擱著一把紫砂壺和幾個茶杯。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寧靜致遠”,落款印章模糊了,看不清是誰。東西兩間臥室,東邊那間是老頭的住處,床鋪收拾得齊整,床頭摞著幾本書。西邊那間空著,只有一張舊書桌和一把椅子。
他又看了東西廂房。東廂房是書房,三面牆都是書架,書架上滿滿當當塞著書。西廂房堆著些雜物,舊箱子。舊傢俱,落了一層灰。
後院比前院還小些,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幹有碗口粗,想來有些年頭了。樹下的地荒了,長滿了枯草。院牆根底下有個石桌,兩個石墩子,桌面上落了一層灰。
“老先生,這院子您打算賣多少錢?”王大寶站在後院裡,開門見山。
老頭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鏡:“孫禿子跟你說了吧?一千五,要小黃魚。你也知道這邊的錢到那邊不好使,還是黃貨好兌換。”
“一千五不便宜。”
“這院子值這個價。”老頭的聲音不急不慢,“您也看見了,兩進的院子,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後院還有花園。青磚灰瓦,七成新。市價至少兩千一二,這擱在四九城,打著燈籠都難找。”
王大寶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心裡已經有了數。這院子確實好,比馬桂蘭說的那間公房強了不止一個檔次。公房是租的,這院子是買的。買下來就是自己的,往後怎麼折騰都行。
“老先生,您什麼時候走?”
“最晚下個月。兒子已經把船票寄來了,截止下個月十五從天津走。”
“好,我知道了。”王大寶說,“您這邊房契手續齊全嗎?”
“齊全。”老頭點點頭,“民國三十六年的新契,解放後去房管局登了記,換了新政府的產權所有證。”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給王大寶看了一眼,“地契。房契。完稅證明,一樣不少。”
王大寶接過來看了看,房契上蓋著“房地產管理局”的紅章,確實是真的。他把東西還回去:“老先生,這院子我要了。但現在政策很嚴,不能私下交易。我們要想個折中的辦法。”
“還有就是院子裡的東西呢?”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帶不走的都留下。書。傢俱。鍋碗瓢盆,您要是不嫌棄,都歸您。我這把年紀了,帶不了那麼多。”
王大寶點了點頭。這老頭是個明白人,知道什麼東西值錢什麼東西不值錢。那些書和傢俱,擱現在不值幾個錢,可往後都是好東西。
“三根小黃魚,我出了。”王大寶說。
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什麼時候能成交?”
“您定。”
“那就明天。您找街道的人來做個見證,籤個協議,把房契給您。”老頭頓了頓,“不過我有個條件。”
“您說。”
“這院子是我父親留下的,我跟它住了六十多年,有感情。往後您要是拆了改建,我不說什麼,畢竟賣給您了就是您的。但院裡那棵石榴樹,您能不能留著?”
王大寶看了那棵石榴樹一眼。樹幹粗壯,枝丫伸展開來,像一把撐開的大傘。他想起劉桂芬以前說過,她小時候老家院裡也有棵石榴樹,每年秋天結滿紅彤彤的石榴,甜得跟蜜似的。
“老先生,您放心。石榴樹我不動,留著了。”
老頭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那笑容很淡,可王大寶看得出來,老頭是真高興。
倆人約好第二天下午在街道辦見面,讓王大媽做個見證,把手續辦了。王大寶從兜裡掏出五塊錢,塞到老頭手裡:“這是定錢,您收著。剩下的明天一手交金條一手交房契。”
空間裡還是老樣子,金燦燦的貨架上擺著那些小黃魚。他數了三根,用油紙包了,又翻出之前倒騰東西攢下的一沓人民幣,大概有四百來塊,一併揣進懷裡。
出了雨兒衚衕,王大寶騎上車往回走。一路上他都在琢磨怎麼跟王大媽說這事。王大媽是街道調解員,辦事公道,嘴也嚴。讓她幫忙過戶,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不能說是花錢買的,對外只能說是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