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車的日子說累不累，說閒不閒。
王大寶每天天不亮就起，騎上車去火車站跟孫大國會合。冬天的早晨冷得刺骨，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他穿上了李招娣做的那件新棉襖，外頭套上制服，暖和多了。孫大國看見他的新棉襖，還問了一句：“你媽給做的？”王大寶笑了笑：“我嫂子做的。”孫大國點點頭，沒再多說。
上了K28次列車，兩個人從車頭走到車尾，再從車尾走回車頭。一圈下來西十分鐘，一天走上七八圈，腳底板磨得生疼。孫大國倒是輕鬆，走起來不慌不忙，揹著手慢悠悠地晃，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可他的眼睛一刻沒閒著，左邊右邊前邊後邊，誰帶了什麼，誰跟誰說了話，誰臉色不對，他全看在眼裡。
“師傅，您這眼力是怎麼練出來的？”王大寶問。
“多走多看，沒啥訣竅。”孫大國靠在車門上點了根菸，吸了一口，“你別光走路，得學會看人。車廂裡分三種人。一種是正經旅客，上車睡覺下車趕路，不惹事。一種是想惹事的，東張西望眼神亂飄，你盯他兩眼他就老實了。還有一種是惹了事的，臉色發白手心冒汗，你一眼就能看出來。”
王大寶點了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跟車的第西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車廂裡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過道里站滿了人，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王大寶正往車頭走，經過第三節車廂的時候，聽見後頭有人吵起來了。
“你踩我腳了！”
“踩了怎麼了？這過道這麼窄，不踩你踩誰？”
“你怎麼說話呢？你踩我還有理了？”
“我就有理了，怎麼著？”
王大寶轉過身，看見兩個中年男人面對面站著，臉貼臉，鼻子都快碰上了。左邊那個穿藍布棉襖，右邊那個穿灰呢子大衣，兩個人都瞪著眼，拳頭攥得死緊，周圍的旅客往後退，讓出了一小塊空地。
他走過去，站在兩個人中間，臉上帶著笑。
“兩位同志，都消消氣。這車上人多，擠擠碰碰是常事，犯不著為這個紅臉。”
藍布棉襖瞪了他一眼：“你是誰？管得著嗎？”
“乘警。”王大寶把胸牌亮了亮，“我能管得著。”
兩個人都不吭聲了，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別過頭去。
王大寶看了看藍布棉襖的鞋，棉鞋幫子上一個腳印，灰撲撲的。又看了看灰呢子大衣的鞋，皮鞋，鞋尖上粘著一塊泥。
“同志，您的鞋髒了。”他對灰呢子大衣說。
灰呢子大衣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過道里擠，您踩了這位同志的腳，人家疼不疼另說，您鞋上的泥可都留在人家鞋幫子上了。這大冷天的，人家穿雙棉鞋不容易，您說是不是？”
灰呢子大衣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王大寶又轉向藍布棉襖。
“同志，您的腳沒事吧？要是踩疼了，我讓他給您賠個不是。這車上晃盪，站不穩是常事，真不一定是故意的。”
藍布棉襖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王大寶，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
“算了，不跟他一般見識。”
“這就對了。都是出門在外的，互相體諒。”王大寶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來，我幫您二位找個座。前頭有個車廂剛下了幾個人，有空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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