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到了第十天，跟車己經成了一種習慣。
王大寶每天早上五點起，騎車到火車站，跟孫大國會合，上車巡邏一圈又一圈。中午在天津吃炸醬麵，下午回北京，晚上回到雨兒衚衕倒頭就睡。
他跟車廂裡的幾個常客都混熟了。賣烤紅薯的老頭，每次見他都要塞給他一塊紅薯，他不要，老頭就硬往他兜裡塞。打掃衛生的阿姨，每次看見他都要拉著他聊兩句家常。還有一個小姑娘，天津人，每禮拜都要坐火車來西九城給住院的爺爺送飯，見了他老遠就喊”警察叔叔好”。
這些都是跟車前想不到的事。以前他在站前巡邏，跟旅客的關係是遠的，你站在那兒，他們走過來走過去，誰也不認識誰。現在在車上，他走進了他們的生活，看見了他們的問題，幫他們解決了一點小麻煩。這種感覺比抓住一個小偷還踏實。
臘月十八的晚上，王大寶回到雨兒衚衕。天己經黑透了，他推開門，堂屋裡的爐子上坐著一壺水，水開了，咕嘟咕嘟響。他把腳踏車靠牆停好，進了灶房，從空間裡取出一隻野雞，剁了塊，放進砂鍋裡燉上。又取出一塊山藥，削皮切塊，等野雞燉到半熟的時候加進去。
燉雞湯的工夫，他坐在爐子邊上，把配槍取出來擦了一遍。子彈一發一發檢查，槍膛用布條通了，槍油抹了一層又一層。這把槍陪著他打了選拔賽，拿了第一，現在又要陪他跑一個月的乘警。
他把槍收好，雞湯也燉好了。掀開砂鍋蓋，一股子鮮香撲鼻，黃澄澄的雞湯裡飄著幾塊白山藥，油花兒在湯麵上打轉。他給自己盛了一碗，就著兩個白麵饅頭吃了起來。
饅頭是中午從所裡食堂帶回來的，老李師傅特意給他多塞了兩個，“你跑一天車，消耗大，多吃點”。老李師傅這個人，嘴上不說好聽的，但行動上從來沒虧待過他。
吃完晚飯，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會兒。外頭起風了，吹得石榴樹枝丫嗚嗚作響。他想起今天在車上孫大國說的話：“小寶，你小子幹這行有天賦。不是槍法，是心眼兒。你眼裡有人，心裡有數，這比什麼都強。”
孫大國很少誇他。這話從師父嘴裡說出來，分量不一樣。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活動了一下筋骨。天冷，哈氣能看見白霧。他做了二十個俯臥撐，又繞著石榴樹跑了十圈，身上才熱乎起來。
明天還要跟車。京津線，K28，北京到天津，一個來回。還有二十來天就過年了，年三十之前他就能回所裡。到時候該準備年貨了，爹孃那邊得去一趟，劉衛東那邊也得看看，趙德厚家、馬桂蘭家，一家都不能落下。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進屋睡覺。
臘月二十二，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王大寶跟孫大國上了K28次列車，照舊從車頭往車尾巡。車廂裡比平常還要擠，年底了，在外頭做工的人都急著往家趕，大包小包塞滿了行李架，過道里站著的比坐著的還多。空氣裡混雜著汗味、煙味、鹹菜味，還有幾個女人懷裡孩子的奶味，悶得人腦仁疼。
走到第六節車廂，王大寶的目光落在了一個靠窗的男人身上。
那人西十來歲，穿著一身半新的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正在埋頭看。他面前的地上放著兩個大皮箱，棕色，西角包著銅皮，看著挺講究。皮箱的表面貼著幾張發黃的標籤，像是老出差的人。
按說這樣的人沒什麼可疑的。但王大寶注意到，那人拎箱子上車的姿勢不太對勁。
兩個皮箱看著一般大小，可那人左手提箱子的時候，手臂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右手提箱子卻輕鬆得多，跟提個空籃子似的。這說明左邊那個箱子比右邊沉得多，而且沉得不正常。就算是裝滿了衣裳，也不至於讓一個大男人繃緊胳膊。
更關鍵的是，那人把兩個皮箱放在座位前頭以後，右手始終搭在左邊那個箱子的把手上，像是怕人碰似的。他看報紙的時候，眼睛隔個三五秒就瞟一眼箱子，眼神里帶著一種藏不住的緊張。
王大寶走到車廂連線處，衝孫大國招了招手。孫大國走過來，兩個人並排站著，像是一對閒嘮嗑的同事。
“師傅，那邊第三排靠窗，戴眼鏡的，兩個皮箱。”
孫大國瞥了一眼，沒盯著看，而是把臉轉向窗外。
“怎麼著？”
“左邊那個箱子分量不對。那人左手提箱子的時候胳膊繃得老緊，右邊那個卻輕鬆得很。兩個箱子一般大，分量差這麼多，裡頭裝的肯定不是衣裳。”
孫大國嗯了一聲：“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王大寶的聲音很穩，“還有，那人把箱子擱座位前頭以後，手就沒離開過左邊那個箱子，看報紙都不安心，隔三岔五瞟一眼。這護得也太緊了，裡頭準有硬貨。”
孫大國的眉頭皺了一下。幹他們這行的，皮箱裡裝重東西還護得這麼緊，十有八九是走私。這年頭國家對金銀管理極嚴，私人帶著重金屬跨省流動，擱以前叫走私，現在叫投機倒把，抓到就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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