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復遂向小廝討紙筆,眾人見狀又是一番嗤笑:哪來的狂妄小子,竟欲當場賦詩?莫非自以為蘇學士再世?
不多時,趙複寫就一詞,遞與小廝。那小廝隨侍李師師日久,頗通文墨,一見詞文,頓時色變:“官人稍候,小的這便稟報姑娘!”
眾人皆驚,紛紛議論這小子寫了甚麼,竟令小廝如此失色。
片刻,一侍女隨小廝下樓,小廝指趙複道:“這便是趙玄官人。”
侍女見趙復,滿意頷首:“官人雖年輕,文采斐然,姑娘允見了,隨我來罷。”
趙復心喜,忙隨小翠上樓。餘人急問小廝究竟何文,竟一舉打動師師姑娘,小廝只連道:“好詞,好詞!首追蘇學士!”
礬樓內里布置極雅,廊廡懸滿名家字畫,空氣裡浮動著淡淡花香。至二樓一房門前,小翠駐足輕道:“姑娘在內,官人請進。”趙復整肅衣冠,推門而入。
室內,一女子正臨窗撫琴。身著白裙,長髮瀉肩,日光透窗灑落,宛如周身鍍金。纖指輕撥,琴音淙淙,婉轉入雲。
趙立案門邊,竟看得痴了。素聞李師師容色傾城,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更令他驚異的是,李師師身上別具一種氣質——既有風塵女子的嫵媚,又有文士的雅緻,更兼一種不卑不亢的風骨。
李師師似察覺人來,住手停琴,緩緩回身。見趙復如此年輕,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復歸平靜。她起身微微一福:“公子便是趙玄?”趙復拱手:“在下趙玄,冒昧叨擾,望姑娘海涵。”
李師師眸中興趣流轉。她見過才子無數,卻無一人有眼前少年這般文采。“公子詞作當真絕妙。既能賦詞,必善吟誦,不知可否賜教?”趙復清嗓,緩緩吟來:“老大那堪說。似而今、元龍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如發。硬語盤空誰來聽?記當時、只有西窗月。重進酒,換鳴瑟。事無兩樣人心別。問渠儂:神州畢竟,幾番離合?汗血鹽車無人顧,千里空收駿骨。正目斷關河路絕。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聲線低沉而富磁性,將詞中豪邁悲憤演繹得淋漓盡致。李師師靜聆,目中讚賞漸濃。至“男兒到死心如鐵”句,她不禁微微頷首,眸中閃過共鳴之色。
“好一個‘男兒到死心如鐵’!”李師師由衷讚道,“這首《賀新郎》確屬絕品,然公子年未弱冠,何言‘老大那堪說’?”
“姑娘明鑑,在下年方十五。然‘老大’非指自身,實嘆大宋天下。立朝百餘載,誰猶記太祖收復燕雲之志?‘神州畢竟,幾番離合’——燕雲自周朝便是華夏故土,如今淪喪百餘載;西北之地,絲綢之路盡陷西夏,豈不悲哉!”
“觀公子氣宇軒昂,莫非宦門之後,志在光復河山?”
趙復望定李師師,目光漸轉懇切:“姑娘過譽。實不相瞞,此番求見,非為私誼。”李師師微怔,旋即瞭然一笑:“公子但說無妨。妾雖女流,亦知輕重緩急。”
趙復深吸一氣,似下決心:“實告姑娘,在下乃梁山之主趙復。”此言一齣,李師師笑容頓僵,滿面驚詫。梁山好漢事蹟她雖有耳聞,卻萬想不到眼前這溫文少年,竟是梁山之首。
李師師怔了許久,方漸漸回神。她凝視趙復,目中滿是探究:“你……真是梁山之主?”趙復點頭:“想來無人願冒山賊頭領之名。”
“姑娘莫驚,”趙復急道,“此來非為為難,實有一事相求。”遂將梁山眾人在東京遭遇細細道來——高衙內覬覦林娘子,林沖遭陷,林娘子一家受迫,自己為救林娘子擊斃高衙內,今高俅西處搜捕,亟待離京。
李師師靜靜聽著,面上驚色漸化同情。高俅父子惡行她早有所聞,亦為林娘子遭遇不平。聽至趙復言“為天下百姓,雖與朝廷為敵,在所不辭”,眸中不由閃過敬佩。
“公子真乃有情有義之人,”李師師輕聲道,“梁山好漢劫富濟貧,為民請命,妾早有耳聞。未料公子不僅有勇有謀,更兼如此重情重義。”趙復心頭一熱——原以為李師師會因梁山身份拒助,不料她竟這般深明大義。
“姑娘過獎,”趙復嘆道,“然今身陷困局,若不速離東京,恐更多弟兄遭殃。聞姑娘明日花船遊京,水路有一段出城,故冒昧懇請姑娘相助,容我等藏身花船,藉機出城。”
李師師默然片刻。她知相助梁山便是與高俅、蔡京為敵,一旦事發,非但己身性命難保,更將累及礬樓眾人。然對視趙復誠懇雙眸,復思林娘子遭遇,心中天平漸傾。
“公子,”李師師抬首,目光堅定,“妾雖女流,亦知大義。公子志在光復故土,此等氣魄妾於朝堂未見一人。梁山好漢為民請命,妾自當盡力相助。明日花船遊京,爾等可藏於底艙,彼處常堆貨物,不易察覺。出城後,爾等伺機離去,如何?”
趙復聞言大喜,起身深揖:“姑娘大恩,梁山上下沒齒難忘!他日若得成事,必報姑娘今日之情!”李師師急扶:“公子不必多禮,妾只做了該做之事。今朝廷腐敗,生靈塗炭,若能為蒼生略盡綿力,妾心亦安。”
趙復望定李師師,滿心敬佩。原以為她不過一才藝花魁,未料竟如此膽識過人、深明大義。在這人人自危的東京城,她願以性命相賭相助梁山,這番勇氣,勝過多少朝堂衣冠。
“姑娘,”趙復輕聲道,“知此番相助風險極大,若有需梁山之處,但憑一言,趙復萬死不辭。”李師師嫣然一笑:“公子不必掛懷,妾信善有善報。明日清晨,爾等到礬樓後門候著,自有人引你們上船。”
趙復點頭,心中巨石終落。又與李師師敘談片刻,自詩詞歌賦至民生疾苦,愈談愈覺投機,竟生相見恨晚之感。臨別時,李師師遞過一枚玉佩:“此是妾貼身之物,明日交與船伕,便知是自家人。”趙復接過玉佩,鄭重納入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