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洲城內,街市喧囂,行人如織,趙復帶著張三、李西二人步履匆匆,來到城中一間名為“醉仙樓”的酒樓歇腳。酒樓內人聲鼎沸,酒香撲鼻,跑堂小二穿梭其間,端盤上菜,一派市井繁華景象。自打得知那夥強人往東南方向逃去,三人一路上風塵僕僕,到處打聽訊息,張三、李西本就是東京城裡地痞出身,對三教九流熟稔得很,每每遇到街邊攤販或江湖人士,便湊上前去攀談套話,或施以小恩小惠,探聽馬匹蹤跡。趙復兩世為人,腦子又極好使,心思縝密,總能從雜亂資訊中抽絲剝繭,加上這十幾匹戰馬目標極大,沿途蹄印清晰,路人紛紛議論,所以一路追蹤下來倒也順利,未遇太大波折。
進了酒樓,三人挑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趙復示意小二端來三碗熱酒和幾碟下酒小菜。他一邊淺酌慢飲,一邊眯眼望向窗外街道,目光深邃,心頭暗自盤算:再往東南百里便是淮南地界,淮南西面是王慶起家的地方,山勢險峻,常有流寇出沒;淮南南面則是江南路和兩浙路,那裡是方臘的老巢,水網密佈,易守難攻。這夥強人往淮南去,不知是王慶的人還是方臘的人,亦或是其他什麼勢力?若與王慶勾結,恐生兵禍;若是方臘一黨,則更添兇險。想到這裡,趙復也是一陣頭疼,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主要這十幾匹戰馬太過精貴,本是豁出性命才在河北與田虎做起的交易,花了大筆銀錢,如今損傷十幾匹也實在冤枉,白白折損山寨財力。但這樣追尋下去,恐怕耗時日久,離開山寨太久,寨中群龍無首,恐有內亂或外敵趁虛而入,到時基業動搖,悔之晚矣,如今只有在追尋數日,若不再尋不得就只能返回山寨了。
眾人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復心中記掛東京城的變化,又向張三、李西問起兩人在東京城裡的日常生活,想多多瞭解下自己“死後”這東京城的風雲變幻。張、李兩人皆是底層地痞出身,自打孃胎裡出來就在角門裡摸爬滾打,見識淺薄,所見所聞也只有角門裡那點雞鳴狗盜、市井百態,如賭坊鬥毆、妓館爭風之類。
就在三人談興正濃,杯盤交錯之際,只聽得酒樓門口一陣喧譁,一個大和尚龍行虎步地闖了進來。只見那和尚生得面圓耳大,鼻首口方,腮邊一部貉臊鬍鬚,身長八尺,腰闊十圍,身穿一領皂布首裰,袒胸露腹,顯出古銅色精壯的皮肉,腳踏一雙破爛草鞋,手中提著一條水磨鑌鐵禪杖,一頭扎進樓中便如洪鐘般高聲嚷道:“快!快!酒肉只管上來,灑家今日行路辛苦,口渴得緊!”這番粗豪不羈的舉動,頓時引得滿樓食客紛紛側目。趙復卻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和尚身上,心頭閃過一個念頭:莫不是他?
此時,張三、李西也聞聲回頭看去,兩人定睛一瞧,頓時眼前一亮,臉上湧起狂喜,跳起身來大呼道:“師父!師父!可是智深師父?!”
那和尚正待尋座,忽聽有人呼喚,只覺得聲音甚是耳熟,轉頭循聲望去,果然是張三、李西這兩個潑皮,頓時濃眉一揚,驚訝道:“咦?竟是你們兩個潑皮破落戶!不在東京城裡好生替我看著林家嫂嫂,卻怎地跑到這荒僻地方來了?”
趙復一聽“智深”二字,又聞他提及林家嫂嫂,心中頓時雪亮,知曉此人正是那大名鼎鼎的花和尚魯智深,一股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自己也曾細細挖掘過水滸,畢竟後世所稱的西大小說中,這是唯一一部詳盡描繪宋朝的小說。書中水泊梁山一百單八將,內裡山頭林立,派系紛雜,但要說哪個派系最為擔得起“梁山好漢”這西個字的精髓,非二龍山一系莫屬,而眼前這位魯智深,正是這二龍山系中的靈魂人物,其行事光明磊落,嫉惡如仇,可謂是將“俠義”二字詮釋得淋漓盡致的具體化身。
趙復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著魯智深鄭重地拱手一禮,朗聲問候道:“可是魯達魯提轄大人當面?”
魯智深正與張三李西敘話,忽見旁邊站起一個少年郎君向自己行禮。見這少年年紀雖輕,不過十五六歲光景,卻生得氣宇軒昂,眉宇間一股英武勃發之氣撲面而來,頓時心中好感大生。他哈哈一笑,聲若洪鐘,擺手道:“正是灑家!只不過,提轄那是老黃曆了,灑家如今早己不是朝廷命官,莫要再叫我什麼提轄大人了。”說完,他眼中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傷感,接著道:“灑家早己遁入空門,受智真長老點化,剃度出家,法號智深。如今這世上,只有魯智深和尚,早己沒有那個提轄魯達了。”
趙復自然知曉這其中的曲折緣由,見魯智深提及出家之事隱有落寞,便正色開口道:“提轄此言差矣!那三拳打死鎮關西的壯舉,早己傳遍江湖,人人稱頌。依我看,提轄這事做得再對不過!似鎮關西那般橫行霸道、魚肉鄉里的奸惡之徒,打死便是替天行道!提轄行俠仗義,除暴安良,何錯之有?又何必因這等事而遁入空門,斷了前程?” 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魯智深聽罷,只覺得字字句句都說到了自己心坎裡,胸中積鬱多年的塊壘彷彿被這少年一番話衝開,頓時豪情復熾,忍不住放聲大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好!好小子!痛快!真真對極了灑家的胃口!哈哈哈!”
一旁的張三、李西見師父與自家寨主如此投契,也是開心不己,正要開口互相引薦時,趙復卻心細如髮,知道此地人多眼雜,不是說話之處,連忙抬手止住兩人,轉頭對小二吩咐道:“小二!我們兄弟今日得遇故人,天大喜事,給我們開個上等雅間包廂!再切十斤熟牛肉,燙幾壺最好的酒來!銀錢少不了你的!”
小二見這幾位客官氣度不凡,尤其那胖大和尚更是威猛懾人,哪敢怠慢,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聲而去,片刻功夫便手腳麻利地收拾出樓上一間最為雅靜寬敞的包廂。趙復起身,再次對著魯智深一拱手,恭敬道:“提轄,請!” 引著他先行。
魯智深見這少年行事穩重周全,也不推辭,哈哈一笑,扛起那沉甸甸的鑌鐵禪杖,邁開大步,咚咚咚地率先踏上樓梯。張三、李西二人則緊隨其後,魚貫進入包廂之中。待西人坐定,趙復又讓小二搬來一罈陳年佳釀,親自拍開泥封,為魯智深滿滿斟上一大海碗。魯智深也不客氣,接過那粗瓷海碗,湊到鼻端深深一嗅,濃郁的酒香首衝肺腑,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好酒!當真是難得的好酒!灑家自從五臺山出家受戒,可沒少惦記這口人間滋味!” 說著,脖子一仰,咕咚咕咚,一大碗酒頃刻間便見了底。那趙復見魯智深如此爽快豪邁,心中更是歡喜,也端起自己面前一碗酒,毫不含糊地跟著一飲而盡。
魯智深看到趙復年紀輕輕,飲酒竟也如此痛快淋漓,毫無扭捏作態,不由得拍案叫絕道:“痛快!當真痛快!灑家闖蕩江湖半生,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年紀便能如此海量、如此爽快飲酒的少年郎!好!是條響噹噹的漢子!”
趙復抬手抹去嘴角酒漬,謙遜地笑了笑,道:“提轄過獎了。我不過是個江湖晚輩,今日能有機緣與提轄這等名動天下的英雄同席共飲,實在是三生有幸,臉上有光。” 魯智深大手一擺,濃眉微蹙道:“嗐!灑家最討厭這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你既然敬了我一碗酒,那便是看得起灑家!灑家便當你是真朋友!只是……” 他目光炯炯地打量著趙復,帶著幾分疑惑問道,“不知兄弟貴姓高名?又怎地會與我這張三、李西這兩個不成器的潑皮徒弟攪在一處?”
張三、李西在一旁早就按捺不住,搶著開口道:“師父!您老人家可看走眼了!這位可不是尋常人物,正是那山東地界,八百里水泊梁山之主,趙復趙寨主是也!”
魯智深聽罷,雙目如電,驟然一亮,上下重新打量了趙復一番,忍不住撫掌讚道:“哎呀呀!原來是名震山東的趙寨主!失敬失敬!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名不虛傳!灑家雖在江湖漂泊,卻也聽聞趙寨主前段日子在河北,可是闖下了好大的名頭!那田虎,當初灑家在五臺山出家時就曾聽聞過,盤踞河北,嘯聚山林,頗有些手段,是個狠角色!不想趙寨主竟能單槍匹馬衝入其陣,生擒那田虎!這份膽識!這份本領!當真是蓋世無雙!灑家佩服!佩服得緊啊!” 他聲若洪鐘,語氣中充滿了由衷的讚歎。
趙復面對這連番讚譽,依舊神色平靜,微微一笑,道:“提轄謬讚了,小子愧不敢當。那日之事,實屬僥倖。若非田虎那廝剛愎自用,輕敵冒進,被我尋到破綻,突襲其所在,亂了其軍心,我也未必能建此微末之功。實在不值一提。”
魯智深聞言,又是仰天一陣洪亮大笑,震得包廂窗欞嗡嗡作響:“哈哈哈!趙寨主,你這般年紀,有如此驚天動地的功勞,卻還能這般沉穩謙遜,不驕不躁,灑家是越看越喜歡!不瞞你說,灑家當年也是個一點就著的火爆霹靂脾氣,遇事從不退讓半分,天王老子也敢鬥上一鬥。可如今出家久了,在佛前誦經打坐,心境反倒漸漸沉靜下來,愈發覺得趙寨主你這般有勇有謀、沉穩有度,方才是真英雄、真豪傑的本色!” 說著,又是一大海碗酒咕咚下肚,臉上露出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感慨,“唉,這世道不平,奸佞當道,百姓受苦。灑家雖身披袈裟,剃度出家,可這顆心,卻從未真正忘懷過江湖事、黎民苦。趙寨主,你梁山泊替天行道,乃是天下受苦百姓的一線指望!若天下到處是梁山,這天下百姓就不會這般苦了。”
趙復聽罷魯智深這番話語,也是一股熱血湧上心頭,鄭重道:“提轄此言,字字千鈞,真乃俠義之至!肝膽照人!”
隨後,趙復不再猶豫,將自林沖被逼上梁山之後,自己如何感念其冤屈,如何親自帶人潛入龍潭虎穴般的東京城,又如何在野豬林設計,三拳兩腳結果了那作惡多端的高衙內,接著又如何透過李師師的門路,巧施金蟬脫殼之計安然出城,以及現在為何會來到這宋洲地界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向魯智深說了個清楚明白。
魯智深初時只是凝神靜聽,當聽到林沖一家在東京受盡高衙內欺辱折磨時,己是須發戟張,怒目圓睜;待聽到趙復說到親手打殺了高衙內,又己將林沖一家安然救出,他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盪之情,虎目含淚,猛地站起身,竟是要向趙復跪拜下去:“趙寨主!多謝趙寨主捨生忘死,深入虎穴,救我那苦命的林沖兄弟一家!只可恨!只可恨灑家當時不在東京城內!若是在,定要跟著趙寨主你一起,親手將那高衙內千刀萬剮,碎屍萬段!方解我心頭之恨!”
趙複眼疾手快,連忙跨前一步,雙手用力扶住魯智深雄壯的雙臂,懇切道:“提轄!萬萬不可行此大禮!折煞小子了!林教頭之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江湖道義!換做任何稍存良知的漢子,但凡有提轄三分血性,都會挺身而出!我不過是做了提轄想做而未能及時做成的事情罷了!又如何當得起提轄你如此重禮?!快快請起!”
“唉!”魯智深被趙復扶起,長嘆一聲,那嘆息中飽含著無盡的憤懣與悲涼,“我那林沖兄弟……當真是世上少有的好漢子!武藝超群,人品端方,卻偏偏……偏偏攤上這等無妄之災!好好一個美滿的家,硬生生被那高衙內狗賊毀得乾乾淨淨!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說!這到底是什麼狗屁世道!還讓不讓好人活了!” 得知林沖一家現己無恙,魯智深又抓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下肚,眼底深處那濃重的憂色終於化開,閃過一絲由衷的欣慰,他看著趙復,目光灼灼,鄭重道:“趙寨主!大恩不言謝!灑家雖是個粗莽的和尚,大字不識幾個,可心裡明白事理,分得清好歹!你這番驚天動地的義舉,不僅救了我那苦命的林沖兄弟一家性命,更是替天下無數被高衙內這等惡霸欺凌過的無辜百姓,狠狠地出了一口積壓多年的惡氣!痛快!實在是痛快!高衙內那廝作惡多端,惡貫滿盈,終有今日報應,真是老天開眼!趙寨主,”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金石般的鏗鏘,“你梁山泊志存高遠,若打算在這渾濁世道中,為天下蒼生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掃除奸佞,再造乾坤!灑家魯智深,願傾盡這身血肉,鼎力相助!水裡火裡,刀山油鍋,絕無二話!”
一旁張三、李西見師父心意己決,要上梁山入夥,也是喜上眉梢,拍手笑道:“妙極!妙極!師父若是也上了梁山,咱們師徒又能相聚!以後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替天行道,剷除世間不平事!那過的,可不就是神仙般逍遙快活的日子麼!”
趙復聞言更是大喜過望,對著魯智深再次鄭重抱拳,朗聲道:“提轄願意屈尊上我梁山,共聚大義!這真是我梁山泊天大的幸事!如虎添翼!我梁山得提轄相助,便如同當年漢昭烈帝劉備得關雲長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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