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穿哪雙鞋？告訴那個擦鞋的，我今天穿能把他祖宗賬本踩爛的那雙。”
沈清秋把帶釘子的鞋往腳上一套，後跟藥布被鞋沿捲進去，疼得她手上的香粉盒差點掉進魚筐裡，阿寬伸手去接，盒蓋彈開，裡面的棉花滾出來，沾了半片魚鱗。
阿寬彎腰撿棉花，聲音悶在魚腥裡：“太太，您這鞋底釘子還沒拔。”
“留著。”
裴硯遲坐在床邊，舊賬冊攤在膝上，表情被油燈照得發白：“釘子帶去碼頭，跟蹤的人會認出鞋印。”
沈清秋把空香粉盒扣上，回頭看他：“我要的就是他們認出來。”
“碼頭今天要換黃金件。”
“所以我更該讓他們盯我，不盯箱子。”
阿寬抱起裝著普通銅件的木箱，箱底一角磕到門檻，木板吱呀一聲，他趕緊用膝蓋頂住：“少爺，我先去麵粉廠？”
裴硯遲把蓋過章的檢查單遞給他：“監裝的人只認封條，不認你腦子，別跟他講道理。”
阿寬點頭：“那我講什麼？”
沈清秋推開門：“講你窮。”
房東太太正趴在樓梯口聽，鼻尖還沾著蘿蔔湯熱氣：“窮還用講？你們一開門我就聞見了。”
沈清秋把半盒香粉塞進她懷裡：“巷口那擦鞋的問我去了哪兒，你就說我去美容院補粉。”
房東太太掂了掂盒子：“空的。”
“空粉盒才配我的空錢袋。”
“那我收什麼？”
“收日本人的耐心。”
碼頭上風雜著煤灰，吊臂轉動時發出乾澀的響，阿寬混在工人裡，肩上扛著一箱標著水龍頭配件的貨，箱面蓋著工業署紅章，紅章偏到邊緣，看著像隨手糊上去的爛膏藥。
沈清秋從另一頭進來，舊棉襖外面套著半舊披肩，手裡提著三盒香粉，腳下那雙鞋被擦得發亮，鞋跟卻貼著髒泥，巷口跟來的擦鞋匠果然跟到碼頭外，裝作給腳伕擦鞋，刷子刷到半路停住，眼珠老往她身上跑。
喬二爺的管事迎上來，臉上擠著苦笑：“沈太太，您今天不是該在美容院？”
“美容院說我臉太貴，粉不夠用。”
“這邊在裝工業配件，日軍巡邏在外頭。”
“那正好，男人幹活，女人花錢，上海灘都愛看。”
管事擦汗：“二爺說，第二箱己經換完，第三箱在吊臂上，您別往裡走。”
沈清秋看向吊臂，鋼鉤掛著的木箱晃得不順，箱繩一邊新一邊舊，新繩吃力，舊繩鬆垮，吊臂旁邊的腳伕正伸手去扶，手還沒碰到，繩結往下一滑。
阿寬在下面喊：“躲開！”
木箱砸在碼頭木板上，箱角裂開，裡面露出被油布包過的金屬邊，光從縫裡漏出來，跟普通銅件的黃不同，厚，沉，乾淨，哪怕只露出指甲蓋大小，也足夠讓人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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