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用了兩天時間在裴公館的公共區域把微型相機裡的膠捲沖洗了出來。
沖洗工具藏在暗洞裡，是組織配發的一套微型暗房裝置，藥水和相紙都只有指甲蓋大小。
她選擇在裴硯遲午睡的時候操作，地點是後花園角落裡那間廢棄的花房。花房的門窗被藤蔓封了半年了，沒人會來。
十六張底片洗出了十六張郵票大小的照片。
她把照片貼在一本舊畫報的內頁裡，夾在幾張香菸卡片中間，然後帶回房間，鎖在暗洞裡。
當天晚上，趁裴硯遲在前院跟老太太吃飯的時候，她把照片鋪在床板下面一張一張地看。
這個位置在鏡頭的死角。
地圖上的標註她看得很仔細。
紅色標記的日軍據點分佈，跟組織內部掌握的情報有七成以上的重合度。另外三成是她沒見過的，集中在蘇州河北岸的幾處隱蔽倉庫位置。
這說明繪圖者掌握的日軍情報比組織的行動組更加詳細。
藍色標記的各方勢力分佈，有法租界工部局警察局的位置，有軍統上海站幾個己知聯絡點的大致方位，還有兩個她不認識的標記，旁邊寫著問號。
黑色標記的航運路線全部經過裴家名下的碼頭。
這些她都己經預料到了。
讓她停下來的是那個紅圈。
極司菲爾路76號。紅色墨水畫的圈，粗重，用力，筆尖幾乎劃破了紙面。
旁邊兩個字，清除。
她把這張照片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筆跡的力度和走勢跟裴硯遲平時寫字的習慣不完全一樣。裴硯遲日常寫字偏瘦金體，筆鋒清秀，收筆乾脆。但這兩個字寫得很重，橫畫的起筆處有一個明顯的頓挫，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之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加重了力道。
帶著某種決心。
沈清秋把照片收回畫報裡。
76號是汪偽特務機構的總部。
一個為裴家這樣的大財閥做事的人，一個表面上跟日偽政府走得很近的人，在自己的秘密地下室裡標註了76號的位置，並且寫著清除。
這不像是一個通敵者會做的事。
這更像是一個在暗中與日偽對抗的人會做的事。
但對抗者有很多種。
軍統在對抗。
地下黨在對抗。
甚至一些民間的自發抗日組織也在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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