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可以去。”他說,“吳邪記得的那隻碗,就是它。”
車子在山路上拐了一個彎,駛入一條更窄的岔道。兩旁的山岩被月光照得慘白,路面坑坑窪窪,車燈在碎石上跳動。
阮軟把阿瓷託在手心裡,感覺到它在慢慢安靜下來,但碗身的溫度始終沒有降。她低頭看著它,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阿瓷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吳邪記得它。
在海底墓裡,阿瓷一直蹲在她頭頂,熒光調得很暗,遠遠地照著甬道里的三個人。
它從來不說,但它是喜歡那個人的。
那個在黑暗裡一邊發抖一邊堅持記錄銘文的人。那個被海猴子掀翻在地又爬起來的人。那個聲音絮絮叨叨。認真得有點傻的人。阿瓷認識他,比認識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久。
車到墨川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解雨臣的實驗室設在墨川老城區一棟改造過的舊廠房裡,外牆還保留著紅磚和水泥的工業痕跡,但內部重新裝修過,燈光暖白,空氣裡瀰漫著文物修復特有的石膏和丙酮氣味。
張起靈把車停在門口,刷了門禁卡,帶著阮軟穿過一樓的工作大廳。大廳裡擺滿了文物修復臺和各種儀器,大半個空間被防紫外線窗簾遮得嚴嚴實實。
解雨臣正站在二樓樓梯口等他們。
阮軟之前在青溪和白沙之間來回跑的時候,從未正面見過解雨臣。
現在在樓梯口第一次近距離打量他,穿著深灰色的實驗室外套,頭髮梳得整齊,但眼底有明顯的血絲,顯然好幾天沒睡好了。
他看到阮軟的時候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對她的出現沒有任何意外,顯然張起靈已經提前打了招呼。
“他在樓上小客廳。剛發作過一陣,現在暫時安靜了。”解雨臣壓低聲音,“不過他清醒的時候一直在問一隻碗,具體長什麼樣也說不清,就說是一隻‘會發光的青瓷碗’。”
張起靈指了指阮軟握在手裡的阿瓷:“碗帶來了。”
阿瓷在阮軟掌心裡閃了一下光。解雨臣低頭看著那隻青瓷小碗,表情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新月飯店他都是常客,九門的名冊他能倒背如流。但一隻跟吳邪幻覺嚴絲合縫對應的。會自行發出熒光的青瓷碗,顯然讓他感到意外。
不過他沒有問來歷,只是側身把路讓開,用手勢示意他們上樓。
“他在左手第二間。燈開得很暗,光線太亮他會焦躁。你們進去的時候輕一點,別碰他的肩膀,他現在應激反應很強。”
張起靈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阮軟跟在他身後。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壁燈,暖黃色的光照到半張舊沙發上就停了。
吳邪蜷在沙發一角,低著頭,頭髮亂糟糟的,嘴唇乾裂起皮,兩隻手交握在自己的膝蓋上,握得指節發白。
他穿著一件洗過無數遍的棉布衛衣,腳上踩著旅館的一次性拖鞋,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不像阮軟記憶裡那個在墨川預展上認真討論蓮瓣紋的年輕人。
但他確實安靜下來了。沒有喊,沒有掙扎,呼吸平緩卻沉重,像是剛退去一場高熱。
張起靈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吳邪的瞳孔慢慢聚焦到他的臉上,然後他張開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小哥——我剛才——又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禁婆。還有那些海猴子——不對。是更早之前的東西,不是海底墓。是上次那個——那個錄音帶裡的——不對——”他用手掌根壓住自己的太陽穴,使勁搖了搖頭,“它們分不清。我看到什麼都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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