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離開何老闆愣了好一會兒。
他把螺絲刀放下，把水瓶也放下，用圍裙擦了擦手。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問了一句：“你找到別的工作了？”
“算是。”
“是不是上次來找你那個人？那個姓劉的？”
“不是他。”阮軟靠在灶臺邊上，想起當初來何記麵館應聘的時候連身份證都拿不出來。
那時候她剛從海底墓裡爬出來沒多久，對人類社會的規則還在重新適應。
何老闆沒多問，就寫了個歪歪扭扭的“阮”字，人字旁寫錯了改了兩筆。現在那張用工登記表還壓在抽屜裡，人字旁那兩筆塗改的痕跡看著依然有些滑稽，但她簽了字，也就該撤了。
“我在這邊遇到幾個朋友，要去別的地方幫他們做點事。”
何老闆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張對摺的登記表收進圍裙口袋裡。“行吧，”他說，聲音跟平時一樣粗糲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什麼時候走？”
“過幾天。”
何老闆用勺子攪了攪鍋裡的牛骨湯，說這鍋湯燉好你喝一碗再走，這幾天不扣你工資。
阮軟彎了彎嘴角，沒有說話。阿瓷從窗臺上無聲地飄下來，落進她的圍裙口袋裡，碗身輕輕蹭了蹭她的手指。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蔡老頭的舊書攤。蔡老頭正在給一批新收的舊雜誌標價，看到她來，從屁股底下抽出一本缺了封面的《考古》雜誌，說留了好幾個月了，就知道她會來拿。
阮軟接過來翻了翻，是一九八三年的某一期，裡面有一篇講福建沿海沉船葬的短文。
她給蔡老頭轉了五塊錢，然後把雜誌塞進帆布包裡，跟老頭道了別。
蔡老頭推了推老花鏡，說你這姑娘最近老往外跑，是不是要走了。她說是，以後來墨川的時候再來看你。
老頭笑了笑說那我不給你留書了，你自己來挑。
出租屋裡的東西不多，但收拾起來比想象中更費時間。
她從海底墓帶出來的資產，金餅兩塊半，素面銀鐲一對，碎寶石一小袋，用舊布重新包了一層，壓在帆布包最底層。
從白沙鎮淘來的幾件小銅器用報紙裹了，塞進揹包側兜。螺紋草長滿了整隻豁口陶盆，葉片上的螺旋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她連盆帶草一起端到樓下週奶奶的院子裡。
周奶奶正在給月季澆水，看到她端著一盆草過來，問她是什麼。阮軟說是山上挖的野草，泡水喝的，留給您。
周奶奶接過陶盆端詳了一下，說這盆邊上有個豁口你還留著，一看就是小阮的盆。
然後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兩個煮雞蛋塞給阮軟，說路上吃。
“我不一定今天就——”
“拿著。”周奶奶把雞蛋塞進她手裡，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剛來的時候我問你有沒有物件，你說沒有。現在呢？”
“......也沒有。”
“沒有也好。有的話就容易吵架，容易哭。”周奶奶點點頭，又補了一句，“不過有人一起走總是好的。”
阮軟把兩個還溫熱的煮雞蛋揣進外套口袋裡。回到樓上把老銅掛回門後，把阿瓷放在窗臺上，把鐵骨擱在枕頭邊，然後坐在床邊把這間屋子認認真真地環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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