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肢失去了力量，身體從獸形自動退化成人形，不是她主動變的，是靈脈在自我保護，把所有剩餘的能量全部用於消化和壓制那些瘋狂翻湧的外來記憶。
她感覺到自己正在往意識深處墜落。拼命想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耳邊最後聽到的聲音，是阿瓷尖銳的嗡鳴，老銅聲嘶力竭的叫喊，以及一個很快、很穩的腳步聲正穿過落石和震動的甬道往回跑。
阮軟在墜落。
不是身體在墜落，是意識在墜落。她的靈脈自動封閉了對外界的感知，把她整個人拖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內在世界。
這裡沒有海底墓，沒有石棺槨，沒有蛇群。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黑暗中緩緩遊動的幽藍色光影。
那些光影是她吞下去的蛇。
千萬條靈蛇在她的意識空間裡西處游弋，每一條蛇的鱗片上都閃爍著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
她看到了太多人的死亡。
一個船工從沉船的桅杆上摔下來，後腦磕在甲板上，最後一刻還在想他留在岸上的妻子。那人不識字，但腦子裡反覆寫著一個偏旁部首，是“船”字拆開來的第一筆。
一個陶匠在窯爐前倒下，手指還沾著未乾的釉料，眼睛盯著窯口裡燒裂的瓷瓶。最後的心念是：這批貨交不上，船費就拿不回來了。
一個年輕士兵在海灘上被流矢射穿喉嚨，死前嘴裡全是鐵鏽和鹽巴的味道。
一個老婦人在船艙裡咽氣，手裡攥著一枚銅釦。
銅釦背面刻著一個字。但記憶碎到這裡就斷了，看不清那個字是什麼。
每一片記憶都是一根針。千萬根針同時扎進她的靈脈裡。
她在黑暗裡蜷縮著，西肢不停地顫抖。她想張嘴吞掉這些蛇，卻發現自己在夢裡的形態不是獸，而是人，沒有獨角，沒有白毛，沒有吞噬之力的漩渦。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蹲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被千萬條蛇纏繞著，每一條蛇都在她耳邊嘶嘶地說著別人的故事。
“不要了——我不要了——”
她伸手去扯纏在手臂上的蛇。扯掉一條，又纏上來兩條。
蛇群在她身上越纏越緊，鱗片刮過她的皮膚，冰涼而粗糲。
越是掙扎，蛇纏得越緊，那些記憶碎片就越清晰。
她看到沉船在風暴中傾斜。
海水從甲板的裂縫裡灌進來，無數人抱著浮木在黑色的海面上掙扎。
汪藏海站在船頭，手裡拿著圖紙，回頭看了一眼，不，不是看她，是看那面銅鏡。
老銅掛在桅杆上，鏡面上映著滔天的巨浪。
她看到老銅從桅杆上被浪打下來，鏡面朝下摔在甲板上，被一隻蒼白的手撿起來。
那隻手的手指修長，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玉扳指。她看不清那隻手的主人，只看到他把老銅翻過來，對著鏡面說了一句什麼。
然後畫面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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