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營地中央的地面裂開了，土層被從下方頂開，土塊和碎石往兩側翻滾，一根極粗的青銅藤蔓從地底鑽了出來。
藤蔓在月光下泛著金紅色的暗光，表皮上的紋路跟阮軟揹包裡那根神樹枝條完全一致。
藤蔓的末梢從地面捲起，在所有人面前慢慢幻化成一個年輕男人。
穿著先秦式樣的玄色深衣，長髮垂在肩側，五官清俊得不像真人，瞳孔是熔化的青銅顏色。
他赤腳站在碎石和泥土上，深衣下襬沾了一點地底的溼泥，頭髮上還掛著一小片不知道從哪個地下溶洞裡帶出來的苔蘚。
他站在月光下，歪了歪頭，朝阮軟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問。
秦嶺，那棵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神樹，把根從秦嶺地下伸到了川西，跟了他們一路。
所有那些她以為是錯覺的視線，那些半夜醒來時一閃而過的金紅色微光，那些礦脈深處若有若無的靈脈共振，全是他。
阮軟二話不說化成本體，白毛在月光下炸開，獨角上的螺旋紋路亮得刺眼。
她一爪子把他拍進了河灘裡，碎石和水花濺起來兩尺高。
秦嶺仰面躺在河灘上，深衣泡在冰冷的河水裡，頭髮散在水面上像一片墨色的水草。
胸口被她的爪子按住，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把她的爪子挪開，只是躺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
“打我。”阮軟吼他，“還手！別躺在這裡裝死，你從秦嶺一路跟到川西，躲在礦脈裡偷看我，半夜入我的夢，還變成小哥的樣子站在河灘上，你不是很能打嗎？在洞裡跟我打的時候不是挺厲害的嗎？還手！”
秦嶺沒有還手。他也沒有變回藤蔓鑽進地底。
他只是躺在冰冷的河水裡，被她的爪子按著，看著她的眼睛，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想看看外面的風景。”
阮軟的爪子僵在他胸口。
月光照在河灘上，河水漫過他的深衣下襬，把他頭髮上的苔蘚沖走了，順著水流往下游漂。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河水，說秦嶺沒有這樣的水，他的山裡只有礦道里的滲水、地底的暗河、從銅礦母巖裂縫裡滲出來的冰涼水滴。
秦嶺留不住水，水流過礦道就滲進更深的岩層裡，從來不會像這樣停在表面。
他活了很久，從來沒有見過一片能停在表面上讓人踩出水花的水。
他在月光下低頭看著自己浸在水裡的手指，說外面的水真奇怪，是軟的，還是活的。
“在洞裡的時候，你說張起靈會自己走出去，不會躲在地下等人來找他。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能走出去，也想試試你說的那種軟的水。所以我跟著你，不是想打擾你。”他轉過頭，用那雙金紅色的瞳孔認真地看著她，“只是想看看。”
阮軟收回了爪子。
她站在河灘上化回人形，頭髮被河風吹亂了幾縷，低頭看著還躺在河水裡的秦嶺，忽然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麼那麼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