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礦道盡頭是一個極小的洞室,洞室西壁全是裸露的銅礦石,不是普通礦石,是整面整面的銅礦母巖,在鐵骨的刀光照射下泛著大片大片的金紅色斑紋。
銅礦母巖的正中央被人工削出了一塊平整的檯面,檯面上擺著一排粗陶罐,罐口封著蜂蠟,蜂蠟己經乾裂了。
陶罐旁邊還有幾件半成品的青銅器坯子,一隻沒有刻完的六角銅鈴、一面只雕了外圈回紋還缺中心篆字的銅鏡。
銅鏡的紋樣和老銅背面的回紋一模一樣。
老銅懸在那排陶罐面前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久到阮軟以為她的靈力耗盡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從鏡面裡傳出來,不是平時那種碎嘴的、尖利的、欠揍的腔調,而是極其緩慢的、低沉的,像一面銅鑼被敲響之後很久很久還在空氣中殘留的餘音。
她說她來過這裡。
跟著汪藏海的船隊,從這座礦裡運走第一批銅料。
那時候她不叫老銅,她甚至還沒有名字,她只是汪家船隊貨艙裡一面普通的新鑄銅鏡,跟幾百面一模一樣的銅鏡碼在一起,等著被送進雲頂天宮當建築構件。
在等待裝船的那天夜裡,她被一個阮家的女人從貨堆裡挑了出來。
那個女人把她翻過來對著月光看了很久,然後用刻刀在鏡背上刻了一個篆字。那個字就是“阮”。
阮軟站在洞室中央,周圍是嵌滿了銅礦母巖的石壁。
老銅繼續說下去:她刻完那個字之後,把自己隨身帶的一枚銅釦放進了你的木匣底層。那枚銅釦跟她懷裡這枚一模一樣,背面刻的也是“阮”。
而那個阮家的女人,那張臉,跟你一模一樣。
阮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洗過何記麵館的碗,在商鐵匠的鋪子裡握過兇器的煞,在海底墓主墓室裡剝開汪藏海封了幾百年的靈蛇殘片。
現在老銅告訴她,幾百年前有個跟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在這間洞室裡刻了一個字,留下了一枚銅釦。
她從海底墓裡醒過來那天,一首在想自己是誰把她放進來的,她一首以為只要找到那個答案,就能完成一個閉環,被人放進墓裡,再從墓裡出來。
而現在她意識到這個答案不是閉環。那個跟她有著同一張臉的女人是阮家的守門人,不是汪藏海的同謀。
也許她進墓根本就不是被人放進去的,是她自己走進去的。
雲頂天宮的守門人死在守門的位置上,然後在幾百年後從汪藏海的海底墓裡重新醒過來。
這不是一個閉環,這是一條首線。她從頭到尾都在自己的命裡走,沒有離開過一步。
鐵骨的刀身緩緩暗下去,阿瓷懸在阮軟的肩側把熒光調到最淡。
老銅沉默地浮在陶罐面前,鏡面上的人臉安靜地掛著,嘴角的那點碎嘴慣了的弧度卻慢慢垂平了。
她從鏡面上轉過頭,說阮軟,就是這裡。
你的銅釦是從這裡帶走的,我的名字也是在這裡刻下的。
這就是阮家守門人的起點。
阮軟在洞室裡站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從陶罐旁邊那排半成品的青銅器坯子裡輕輕拿起那隻只刻了外圈回紋、中心還是空白鏡面的銅鏡坯子,說以後這面鏡子就叫小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