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拿起另一隻沒刻完的六角銅鈴坯子,指腹撫過還缺了鈴舌的銅鈴內腔,想了想說這隻叫餘音,因為它的鈴舌還沒放上去,但餘音己經在這裡等了太久。
她把兩件坯子用軟布裹好放進揹包側兜,轉身對老銅說,走吧。去黑水峪跟小哥他們會合。
老銅在她身後嗡了一聲,那聲音在礦道里打了幾個迴旋,像一面銅鑼,在敲響之後很久很久,餘音還在空氣裡震顫。
吳邪在看到老癢的那一刻,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不是那種驚喜的愣,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猛地擊中後腦勺、所有思緒瞬間清空的愣。他手裡還攥著半塊壓縮餅乾,手指無意識地收緊,餅乾渣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掉。
老癢站在礦坑入口處的碎石坡上,穿著件髒兮兮的衝鋒衣,揹著一個破舊的登山包,臉上帶著那種吳邪再熟悉不過的笑,嘴角歪歪的,像小時候每次翹課翻牆被逮到時的表情。
“老癢。”吳邪的聲音有點發幹,“你怎麼在這?”
“我還想問你呢!”老癢從碎石坡上跳下來,動作跟高中時候一模一樣,吊兒郎當的,“我在黑水峪這邊搞野外調查,看到這邊有火光就摸過來了。遠遠看到幾個人影,還以為是盜採的,沒想到是你小子。”他走近了,目光在阮軟、王胖子和張起靈身上快速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吳邪臉上,笑意收了半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病了?”
吳邪沒有回答他的寒暄。他把壓縮餅乾放下,站起來走到老癢面前站定。
從小到大,他很少用這種眼神看人,審視的、掂量的,帶著一點壓得很深的警覺。
他不是不信任老癢,他是不信任老癢出現在這裡。
秦嶺不是杭州河坊街,不是隨便逛個夜市就能碰到的地界。
黑水峪是無人區,進山需要專業裝備和專業理由。
老癢一個做野外生態調查的,怎麼會恰好出現在汪家古銅礦的核心區域?
“你說你在黑水峪搞野外調查,”吳邪的聲音很平靜,但瞭解他的人都能聽出這層平靜底下的裂縫,“什麼專案?哪個單位的?調查什麼?”
“植物多樣性監測嘛,省林業廳的專案。”老癢從揹包側兜裡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工作證在他面前晃了晃,吳邪只看了一眼就認出那是省林業廳的野外調查臨時通行證,章是真的,但日期欄被人用塗改液改過,底下的原始日期隱約還是去年的。
“我們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吳邪忽然問了一個聽起來毫無關係的問題。
“去年啊,你忘了?河坊街那家麵館,你吃了兩碗片兒川,還搶了我碗裡的荷包蛋。”老癢答得行雲流水,表情自然得毫無破綻。
吳邪沉默了。那頓飯是真的,片兒川是真的,搶荷包蛋也是真的。
但他記得另一件事,去年那頓飯局上,老癢說過他這輩子都不會再進秦嶺。
老癢當時喝多了,說秦嶺是他的噩夢,他最好的幾個兄弟都折在那片山裡,他寧可辭職也不想再踏進那座山一步。
一個說出“秦嶺是他的噩夢”的人,怎麼會主動申請到這裡做野外調查?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老癢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他歪著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然後又重新掛上。
他說那次是喝多了胡說八道,專案正好缺人就又進來了。
解釋聽上去合情合理,符合老癢一向大大咧咧的風格,但阮軟注意到他說這番話的時候把重心從左腳換到了右腳,右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裡摸了摸什麼又縮回來。
守墓獸不需要讀心術,她的靈脈能感知到活人身上由情緒催發的極細微的生物電場。
老癢的心跳在吳邪問完那句話之後從平緩的六十幾跳猛增到將近九十,然後被他強行壓下來,但壓不住外溢的緊張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