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的高燒在深夜再次反覆。
解雨臣配的抗毒素己經給他餵了兩次，肺部的雜音減輕了，但致幻花粉的毒素頑固地吸附在他的神經末梢上，怎麼都排不乾淨。
阮軟用靈脈感知探過他的經絡，毒素堆積的區域很蹊蹺，不是均勻擴散，而是集中在大腦皮層負責記憶和情緒的幾個關鍵褶皺裡，像被人用極細的針管精準地注射進去的。
普通的致幻花粉不會這麼精準，就像有人在花粉里加了某種定向引導劑，讓毒素只攻擊記憶中樞。
張起靈守在吳邪身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脈搏，另一隻手擋在他眼前遮住火光，吳邪現在對光極其敏感，連火塘裡微弱的餘燼都會讓他躁動。
王胖子把最後半瓶礦泉水浸溼了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又把自己的外套疊了疊墊在他後頸，然後坐在旁邊不說話了。
阮軟靠坐在工棚門口，半閉著眼，靈脈還在緩慢地過濾自己體內殘留的致幻毒素。
阿瓷懸在她膝頭上方，碗身的熒光調到極暗，像是連它也累了。
老癢坐在工棚另一側。
他沒有睡，藉著火塘的餘光翻看相機裡的照片，一張一張地回放，表情平淡，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阮軟的靈脈捕捉到一個細節，他的心跳從進工棚到現在，一首維持在每分鐘七十跳左右，沒有波動，沒有加速，沒有減緩。太穩了，穩得不正常。
一個正常人，在深夜的山裡，身邊躺著一箇中毒發燒的朋友，外面是毒瘴和變異藤蔓，心跳不該這麼穩。他在隱瞞什麼，或者在等待什麼。
後半夜，吳邪忽然醒了。
是一種突然的、被什麼東西從噩夢裡猛地拽出來的醒，他睜開眼睛的同時整個人從石臺上彈坐起來，瞳孔放大，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翕動著喊了一個字。
那個字含糊不清，但阮軟聽出來了，是“癢”。
“我在呢。”老癢從工棚另一側站起來，動作很快，語氣關切得恰到好處，“做噩夢了？”
吳邪轉過頭看向他。
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臉部的細微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看到老朋友的表情，是看到了某種內心深處最不想面對的東西。
恐懼、困惑、懷疑，還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才會有的、極其隱忍的痛苦。
“老癢，”他的聲音發著抖，“我剛才看到——”
“看到什麼？”
“看到你。不是現在的你——是好幾年前的你，秦嶺那次。我們一起去的那次。”他用手掌根壓住太陽穴，使勁搖頭，“不對——不是我們。是你一個人。你一個人在秦嶺，你死了。你死在秦嶺了。”
工棚裡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老癢的表情沒有變。
他看著吳邪，眼神里那層關切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某種更深的、更復雜的東西。
一種極其微妙的、像是被說中了什麼之後的沉默。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聲音還是老癢的聲音，但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大大咧咧的隨意，而是一種更慢、更沉的節奏，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也想了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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