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癢消失得毫無徵兆。
吳邪的燒退了之後，他們在工棚裡又休整了半天。
老癢一首在幫忙，王胖子搬石頭清理通風口的時候他在旁邊搭手，阮軟給吳邪換額頭上的溼布時他主動去火塘邊添柴。
吳邪靠著石臺半睡半醒的時候，他坐在角落裡翻相機裡的照片，偶爾抬頭看一眼吳邪的方向，表情平靜而沉默。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消失。
張起靈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
他在工棚外面檢查周圍的痕跡，不是找老癢，是例行警戒，任何人在這種環境下都會留下痕跡，腳印、折斷的樹枝、踩過的碎石。
老癢的痕跡從工棚門口延伸出去，繞過碎石坡，一首往礦坑方向走，步幅均勻，不慌不忙。
但走到礦坑邊緣那片塌陷區的時候，痕跡忽然斷了，不是被落葉掩蓋，不是被風吹散，是斷了。
就像這個人走到這裡，忽然蒸發了一樣。
張起靈蹲在塌陷區邊緣看了很久，然後用兩根手指從碎石縫裡夾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張工作證，省林業廳的野外調查臨時通行證，老癢之前給吳邪看過的那張。
他把工作證拿回工棚放在吳邪面前，聲音不大但很沉：“他的痕跡在礦坑邊緣斷了。腳印是單向的，沒有返回的痕跡。他沒有回營地，也沒有往山外走。他往礦坑深處去了，一個人。”
吳邪接過工作證翻來覆去地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凝重，又變成某種更深層的、不願意面對的警覺。
他認出了這張工作證的章，跟老癢給他看的是同一張，但日期欄下面有一行極細極小的備註，是林業廳內部系統的加密編號。
他託了杭州的朋友查了這個編號，朋友的回電只有兩句話：這張工作證是真的，但持證人解子揚己經在三年前的一起野外事故中死亡。
死亡地點是秦嶺。
整個工棚安靜得只剩下火塘裡枯枝燃燒的細微爆裂聲。
三年前死在秦嶺的人，三年後出現在黑水峪，跟他一起吃麵搶荷包蛋，陪他在礦坑外面走了一整天，在他被瘴氣放倒的時候給他遞過水。
那張臉是真人的臉，不是易容，解雨臣教過他，易容的臉在顴骨和下頜線的自然光下會有細微的移位痕跡。
老癢在陽光下偏頭看相機螢幕的時候，他近距離觀察過，沒有移位。
阮軟伸手從吳邪手裡抽走了那張工作證，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件事，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古董鑑定結論。
“你那個發小，他不是人。之前他碰過的藤蔓，跟我們在這裡礦坑裡看到的變異種是同一種。但我在汪家船隊的貨艙記憶裡也見過這種紅斑藤蔓，老銅的碎片裡記得很清楚。它是從內陸礦區被專門移植出去的，不是秦嶺的原生植物，是經過人工培育的改良種。當年專門用來給某些特殊器物做表面塗層，防鏽、防腐，還能附著一層極薄的致幻生物鹼。老癢的手碰到藤蔓的時候沒有起任何反應。這對他來說是原生環境，他不是第一次接觸這些東西。三年前死在秦嶺，然後重新出現，不需要易容卻能維持同一張臉，你見過哪個正常人能做到這一點？他是被人重新放回這座山裡的，不是鬼，不是幻覺，是一件被人做出來的東西。他的記憶是被寫的，臉是被塑的，使命是被植入的。他不是老癢，他是老癢的複製品。”
“誰做的？”吳邪的聲音很輕，但他的手己經攥緊了阿瓷的碗沿。
“不知道。但文錦筆記裡被裁掉的那幾頁，還有汪藏海在海底墓密室裡放的那枚銅釦，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雲頂天宮需要的守門人不止阮家一個。有些守門人是血脈傳承，有些是被造出來的。材料就是這座山裡的銅。”
工棚裡沒有人再說話。
王胖子往火塘裡添了兩根枯枝，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過了很久，吳邪把工作證翻開扣在膝蓋上，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老癢，解子揚，秦嶺，三年前，未死。”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說既然老癢往礦坑深處去了，他就要找到他。
不管是人還是被人做出來的東西，他要親自問他一句話，你到底是誰讓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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