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歪脖子槐樹上的知了忽然扯開嗓子叫了一聲。
吃完麵她走到鎮尾蔡老頭擺舊書攤的巷子。
蔡老頭戴著他那副纏著膠布的老花鏡，正把一批新收的舊雜誌往塑膠布上碼，看到她從巷口走過來，推了推眼鏡。
他彎下腰從屁股底下那隻壓了好幾個月的紙箱裡翻出幾本舊雜誌，一本八十年代的《考古》，一本缺了封底的《民間傳說故事集》，還有一本封面上印著“水利文獻彙編”的小冊子。
書頁己經泛黃，但壓得平整，沒有被蟲蛀過的痕跡。
“給你留的。這本《考古》裡頭有篇講沿海沉船葬的，跟你上次找的那本圖錄對得上。你說你要去幫人守東西，我就想著你大概要好久才能回來拿。這幾本我先壓箱底了，沒讓別人翻。”
阮軟接過雜誌翻了翻。
《考古》裡那篇沉船葬的文章頁尾被蔡老頭用鉛筆圈了個記號。
她把雜誌合上放進帆布包裡，說以後可能還要去更遠的地方，雜誌看完了還會回來找他要新的。
蔡老頭笑了笑，那笑容在滿臉皺紋裡顯得格外深。
他說他這舊書攤還能撐幾年，只要她還來，每次都有新雜誌。
然後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巷口的秦嶺，問她那個年輕人是誰。
阮軟回頭看了一眼秦嶺，他在巷口蹲著，正跟菜市場那隻橘貓對視。
貓蹲在電線杆下面，他蹲在電線杆前面，一人一貓誰也不動。
蔡老頭說這小夥子眼睛顏色挺特別，阮軟說他天生的。
蔡老頭推了推老花鏡說，天生的好，天生的長久。
從菜市場出來，她敲開了周奶奶的院門。
周奶奶正在院子裡澆月季，看到她來，把水壺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你比上次來的時候高了。
然後她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那隻豁口陶盆。
螺紋草己經長滿了整隻盆，葉片上的螺旋紋路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盆土溼潤，葉片肥厚，沒有一片黃葉。
“小阮說這草泡水喝能治喉嚨痛，我沒捨得泡，就一首養著。”周奶奶把陶盆遞給阮軟，“你上次給我的那個信封，我一首沒拆。等你下次來，我拿它還給你。”
“不用還。那是房租。”
“房租我收過了。這個信封是你額外給的。”周奶奶的語氣很平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不容反駁。
她沒有讀過很多書，但她活了大半輩子，知道什麼錢該收什麼錢不該收。
她不知道阮軟是守墓獸還是守門人還是別的什麼，她只知道這個在她樓上住了好幾個月的姑娘走的時候在門縫底下塞了個信封，信封裡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
那是何老闆發的工資。她說信封是幫阮軟存的，等她成家用。
阮軟沒有解釋那個信封的來歷，只是點頭說，好，等她下次回來。
走出周奶奶的院子，她站在青溪鎮的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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