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號，今天趙禎帶著曹皇后來到了大相國寺祈福。沒想到，天幕居然亮了。
【太子七歲，仁宗命觀群臣於垂拱殿。太子侍立，不出一言。自晨至午，仁宗問曰：“諸臣中，孰賢？”太子對曰：“兒不知其賢否，然觀其立，知其為人。”仁宗曰：“試言之。”】
【太子曰：“杜衍立而身正，目不斜視，是自重者也。賈昌朝立而屢顧左右，是心有旁騖者也。章得象立而躬身如畏，是謹慎太過。不敢任事者也。”仁宗異之。】
【後數月，賈昌朝以交通內侍被劾。章得象遇事輒避，不能決斷，罷。杜衍後為名臣，封祁國公。】
天幕上那三個名字，朝中無人不知。杜衍現任御史中丞，賈昌朝在翰林學士院，章得象是參知政事。
不看奏章，不看履歷，就看站相。站得正，是自重。東張西望，是心不在焉。縮手縮腳，是不敢擔事。
【又一日，仁宗攜太子觀禁軍操演於南郊。指揮使郭承祐，呼喝如雷，士卒進退如一。太子觀之良久，謂仁宗曰：“此將勇而無謀。”仁宗問其故。太子曰：“其聲大而目虛，呼喝者，壯膽也。真勇者不假聲。”仁宗未置可否。】
【後數月，夏人寇延州。承祐率部往援，中伏敗績，僅以身免。仁宗始服太子之明。】
郭承祐是真宗朝名將郭從義的曾孫，外戚出身，現任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天幕上那個孩子看了他一眼，說了四個字：聲大目虛。兵書裡不教人看眼睛。
【又嘗觀內侍數人，指其一曰：“此人可用。”仁宗問其故。太子曰：“眾皆趨走，獨此人不疾不徐。眾皆諂笑，獨此人色平。不疾不徐者，有節。色平者，有恥。有節有恥，可用也。”仁宗試之，果如其言。】
【仁宗嘗從容問曰：“汝觀人之法，從何而得？”太子曰：“兒無他法，唯靜觀而已。人莫能偽其久，久則真形自露。”仁宗嘆曰：“七歲識此，朕不及也。”】
到此，天幕結束了。
趙禎沒有在大相國寺多做停留，直接帶著皇后回宮了。
回到宮裡，呂夷簡已經在政事堂等著了。趙禎進去坐下，把天幕上那三個名字唸了一遍。
“杜衍。賈昌朝。章得象。太子七歲能識人。朕七歲的時候，還在資善堂背書。”
呂夷簡笑了一下。“天幕上說賈昌朝會被劾，章得象會被罷，杜衍封祁國公。陛下心裡有數就好。該怎麼用還怎麼用。”
趙禎點了點頭，又問：“郭承祐呢？天幕上說他將來會在延州中伏。他現在在殿前司，朕要不要動他？”
“一動不如一靜。”
趙禎沉默了一會兒。“就按你說的辦。”
天章閣。范仲淹到汴京已經快兩個月了。十月末進京，當天趙禎就召見了他，之後他便進了天章閣，任待制。差事不忙，清淨得很。
天幕亮的時候他正在翻書。看到太子論杜衍。賈昌朝。章得象那一段，他停了很久。這三個人他都認識。
杜衍是他的同年，清正剛直。賈昌朝博學善辯，心思活絡。章得象沉默寡言，不輕易表態。天幕上那個七歲的孩子，把三個人的底細看得一清二楚。
他又往下看，看到最後一句，“唯靜觀而已。人莫能偽其久，久則真形自露。”
范仲淹把這句話念了兩遍。他在越州待了三年，見過不少人，有人一開始恭恭敬敬，後來漸漸露出了怠慢。
有人一開始滿口仁義，後來做了一件小事露出了本色。天幕上那個孩子說，久了，真面目自己就會露出來。這話是對的。
但他也知道，看人的難處不在於看出一個人現在是什麼樣，而在於看出一個人將來會變成什麼樣。人不是死水，是活水。
他合上書。天已經黑了，院子裡那幾棵老松黑魆魆地站著。
翰林學士院。賈昌朝看完了天幕，把筆擱下。同僚們各忙各的，但眼神偶爾往他這邊飄。天幕上說他“屢顧左右，心有旁騖”，又說“後數月，以交通內侍被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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