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吃了。”張王氏說。
“夠吃了。”張大重複了一遍。
兩個人蹲在地頭,看著那片麥田,誰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麥浪起伏,沙沙作響。
建康,檀府。檀和之在院子裡練了半個月的刀,手已經不生了。
他把刀收進鞘,掛在牆上,在石凳上坐下來。老僕端了茶來,他接過來喝了一口,忽然問了一句。“制舉的事,外面怎麼說?”
老僕愣了一下。“將軍也聽說了?告示貼出來十幾天了,外面吵得很。有人說好,有人說不好。有幾個寒門士子已經動身來建康了,也有不少人觀望。”
檀和之把茶碗放下。“你覺得,劉義隆這次是認真的嗎?”
老僕不敢接這話。檀和之也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把刀取下來,拔出鞘,又插回去。刀鞘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嘆息。
他想起堂兄檀道濟臨死前說的話。“你這是在毀掉自己的萬里長城。”堂兄是劉宋的長城,被拆了。他檀和之不是長城,他只是一塊磚。但磚也有磚的用處。劉義隆用不用他,他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天幕上那個“齊”字,到底會不會變成真的。
雍州,高閭到了。
他沒有穿官服,穿著一件舊布袍,揹著一個布包袱,像個遊學的書生。他在雍州城東邊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下來,一天十五文錢,包一頓晚飯。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雍州的田地裡。他手裡有一份去年雍州報上來的荒地分佈圖,是遊雅從檔案庫裡翻出來的,紙已經泛黃,但還能看清。他按圖索驥,一塊一塊地找。找了三天,找到了一處蹊蹺。城東有一塊地,去年報的是荒地,標註“四至”清晰,有界樁。今年這塊地不見了。他去實地看,地裡種著莊稼,長勢很好。他問了在地裡幹活的老農。
“老伯,這塊地是誰的?”
老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穆家的。”
“穆家買的?”
老農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高閭明白了。這塊地是荒地,被穆家佔了,種上了莊稼。穆家沒有報,朝廷不知道。荒地變成了私田,流民無地可分。
他拿出紙筆,把這塊地的位置。大小。種的是什麼莊稼,一一記下來。又問了幾個老農,打聽到另外幾塊類似的地。他一共找到了七塊,全是荒地,全被穆家佔了。他把這些記在紙上,摺好,塞進袖子裡。
夜裡回到客棧,他點著燈,把白天的記錄整理成一份密報。寫完後,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他在密報的最後寫道:“雍州荒地,多為豪強所佔,流民無田可耕。均田之令不行於雍州,非無田,乃無人敢行也。臣請陛下明察。”
他把密報封好,貼身藏著。明天一早,他就要趕回平城。這一趟,他一個人,七天,找到了七塊地。
平城,太極殿。拓跋燾正在看苟頹送來的邊防報告。黃河沿線加固了十二處渡口,增派了三千守軍。他覺得還不夠。天幕上說,陳義夫在黃河大捷中以八百騎兵沖垮八萬大軍。他不知道那一仗會發生在哪個渡口,但他要把每一個渡口都變成銅牆鐵壁。
他把報告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是遊雅呈上來的科舉進展報告。第一批錄取的五個人,已經在中書省和門下省任職。第二批錄取的十個人,正在接受入職前的培訓。拓跋燾看到“高閭”兩個字時,停了一下。他記得這個人,那個在朝堂上說“鮮卑子弟若也讀書,則天下無人可敵”的年輕人。
“遊雅。”拓跋燾抬起頭。
遊雅從文官列中走出來。“臣在。”
“那個高閭,現在在做什麼?”
“回陛下,臣派他去雍州核查均田了。”
拓跋燾點了點頭。“等他回來,讓他來見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