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風起高閭回到平城的時候，是五月初三。他在雍州待了十二天，找到十三塊被豪強侵佔的荒地，訪了二十幾個老農，腳上磨出兩個血泡，鞋底磨穿了一個洞。
進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中書省。遊雅還在值房裡批文書，燈油燒了大半。高閭推門進去，從懷裡掏出那份密報，雙手呈上。“大人，雍州的情況，臣查清楚了。”
遊雅接過密報，展開，從頭讀到尾。高閭站在一旁，後背的汗把布袍浸溼了一大片。遊雅看完，沒有立刻說話，把密報摺好，收進袖子裡。“你查到的這十三塊地，穆亮知道嗎？”
“臣沒有驚動他。臣以遊學書生的身份在雍州走動，沒有人知道臣是中書省的人。”
遊雅點了點頭。“你今天先回去歇著。明天一早，隨我去見陛下。”
高閭從值房出來，走在平城的街上。夜風裹著塵土的味道，吹在臉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腳底板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的步子很輕快。他摸黑走到城南那間小屋，推開門，摸到桌上的燈，點亮。燈光把屋子照出一小片亮，他坐在炕沿上，把鞋脫了，腳底板上的血泡已經破了，襪子上洇著一小塊血跡。他把襪子脫下來，扔到一邊，從水壺裡倒了點涼水，沖洗了一下傷口，疼得齜了牙。他沒有藥，也沒有布，就把襪子撕了一條，纏在腳上，打了個結。
第二天一早，太極殿。拓跋燾坐在御座上，面前擺著高閭那份密報。他已經看完了，看得很慢，每一塊地。每一個數字都看過了。
“雍州，穆亮。”他把這兩個名字唸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殿內的每個人都聽到了。
穆亮站在武將列中，臉色不太好看。他是鮮卑人，穆觀的兒子，穆家在雍州經營了好幾代，田地。佃戶。商鋪，半個雍州城都是穆家的。他站在朝堂上，腰板還是直的，但鬢角有汗。
“穆亮。”拓跋燾又唸了一遍他的名字。
穆亮從列中走出來，跪下。“臣在。”
拓跋燾把密報拿起來，晃了晃。“這份密報上說，雍州有十三塊荒地，去年報的是荒地，今年被你穆家佔了，種上了莊稼。朝廷的均田令，分給流民的地，被你穆家佔了。你認不認？”
穆亮的額頭貼在地上。“陛下，臣不知道什麼荒地。臣家裡在雍州的田產，都是先父在世時購置的，有地契為憑。”
拓跋燾把那十三塊地的位置。面積。種的是什麼莊稼，一條一條地念了出來。唸完了，把密報扔到穆亮面前。“你自己看。”
穆亮撿起密報，看了一遍，臉色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古弼站在武將列中，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苟頹，苟頹也正看著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穆亮是鮮卑大族，動穆亮，等於動鮮卑貴族的根基。但陛下已經把密報念出來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不給個交代，朝廷的威嚴何在？
遊雅從文官列中走出來。“陛下，臣以為，此事當依法辦理。均田令已頒，侵佔者以抗旨論。穆亮身為刺史，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殿內安靜了一瞬。古弼終於站了出來。“陛下，穆亮是三朝老臣，穆家是大魏的功臣之後。臣不是要為穆亮開脫，但臣以為，此事尚有可商榷之處。穆亮侵佔荒地，是事實。但那些地，穆家確實種了好幾年了。均田令是去年才頒的，穆家佔地在先，均田令在後。法不溯及既往，不能拿今天的法，去定昨天的罪。”
遊雅轉向古弼。“古將軍，你說的‘法不溯及既往’，臣同意。但穆亮去年在雍州報上來的荒地冊子，把那十三塊地報成了‘荒地’。既然報成了荒地，就說明他不認為那些地是他穆家的。既然不是他穆家的，為什麼要佔？佔了，為什麼不報？不報，是不是欺君？”
古弼噎了一下。
拓跋燾抬起一隻手。兩人都安靜了。
“穆亮，革去雍州刺史之職，留任平城，聽候發落。那十三塊地，全部收回，分給流民。穆家侵佔期間的收成，折價賠償，充入國庫。”拓跋燾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雍州均田，由朝廷另派官員主持。都聽清楚了？”
穆亮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沒有說一個字。
古弼站在列中，臉色鐵青，但沒有再開口。他知道，這不是穆亮一個人的事，這是陛下在告訴所有人——均田令不是擺設，誰碰誰死。
散朝後，高閭跟著遊雅走出太極殿。他的腿有點軟，手心全是汗。這是他第一次站在朝堂上，親眼看到自己的調查結果被陛下當朝宣讀，親眼看到一位刺史被革職。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的那支筆，比刀還重。
“大人，”高閭的聲音有些澀，“穆亮的事，就這樣了？”
遊雅沒有回頭。“就這樣了。你以為會怎樣？殺頭？滅族？穆亮是鮮卑大族，陛下革了他的職，收了地，已經是給足了面子。再重了，鮮卑貴族會反。”
高閭沉默了一會兒。“那以後，還有沒有人敢再佔荒地？”
遊雅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有。還是會有人佔。但下一次，他們會在佔之前想一想，陛下會不會知道，查不查得出來。你能查出十三塊，下一次也許能查出三十塊。查得越多，他們越怕。怕了，就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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