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史筆遊雅開始修國史後,高閭每天除了處理公文,還要花兩個時辰在修史館裡抄寫。校對。整理史料。修史館設在宮城東側的一排房子裡,緊挨著中書省,三間值房,一間藏書,一間抄寫,一間討論。
遊雅把崔浩生前的國史稿本從廷尉那裡要了回來。稿本堆了滿滿一屋子,有的已經編好,有的還是散頁,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潦草難辨。崔浩被殺後,這些稿本被查抄封存,落了一層厚厚的灰。遊雅帶著高閭和另外兩個史官,花了半個月才整理出一個大概。
“崔浩寫了多少?”高閭一邊擦灰一邊問。
遊雅翻著一卷稿本。“道武帝。明元帝兩朝已經寫完了。太武帝朝寫了一半,到他被殺就停了。”他把稿本放下,嘆了口氣。“他的文筆比我們好。我們寫不出他那樣的文章。”
高閭也看了一卷,崔浩的文字簡練。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刻上去的。他想起天幕上那句“秉筆直書”,忽然覺得那四個字很重,重到要用命來換。
遊雅在崔浩稿本的基礎上繼續往下寫。他寫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斟酌很久。寫道武帝,他不寫兄弟相殘,只寫統一北方的功業。寫明元帝,他不寫即位之爭,只寫穩定朝局的貢獻。寫太武帝,他不寫早年那些“不可言者”,只寫破柔然。滅北涼。統一北方的赫赫戰功。
高閭在一邊抄寫,看著遊雅筆下那些光鮮亮麗的文字,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他想起天幕上學者說的那句話——“這樣的國史,看起來光鮮,但後人讀起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少了真實。”
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大人,我們寫的國史,跟崔浩寫的,哪個更真實?”
遊雅停下筆,看了他一眼。“崔浩寫的,是真實。我寫的,也是真實。區別在於,崔浩寫的真實,會讓陛下殺人。我寫的真實,會讓陛下高興。你選哪個?”
高閭低下頭。“臣選大人寫的。”
遊雅沒有再說。他繼續寫,筆尖在竹簡上沙沙作響。高閭在旁邊抄寫,一個字一個字地抄,不敢漏掉一個。值房裡很安靜,只有筆尖摩擦竹簡的聲音。
修史進行到第二十天的時候,遇到了一個難題。關於太武帝早年的某件事,崔浩的稿本里有詳細記載,遊雅覺得不該寫,但如果不寫,這一段歷史就斷了。
他把這件事稟報了拓跋燾。拓跋燾聽完,沉默了很久。“崔浩寫的,朕沒看過,也不想知道。你按你的想法寫,朕信你。”
遊雅回到修史館,把那幾頁稿本抽出來,鎖進了抽屜裡。他沒有銷燬,也沒有采用。他寫了一段含糊其辭的文字,既不違背事實,也不觸怒陛下。“初,世祖即位,年十六。時有異議者,賴群臣擁戴,遂定。世祖幼聰睿,有大志,不以私廢公,人皆服之。”
高閭抄完這一段,看了一遍。他知道,這段文字背後,藏著一堆被隱去的真相。
建康,檀和之收到了第三封信。
信上寫著:“北魏修國史,遊雅主筆,高閭輔之。崔浩舊稿被起用,然隱惡揚善,不直書。南朝暫無修史之意,門閥枕戈待旦。將軍之困,已逾年矣。時機漸近,勿躁。”
檀和之把信燒了。他已經在囚籠裡待了一年多,從最初的恐懼到後來的麻木,再到現在的等待。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但他也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要等一個訊號,一個天幕上的訊號,或者一個來自某個人的訊號。
北魏平城,修史館。國史修到了太武帝破柔然的那一段。
遊雅寫得很順,這一段是太武帝的功業,怎麼寫都不過分。他寫道:“世祖親率輕騎,出奇兵,大破柔然於鄂爾渾河。柔然可汗吳提單騎走免,部眾潰散。世祖追亡逐北,三千里,斬首萬級,獲牛羊數百萬。自是柔然不敢南顧。”
高閭抄到這裡,忽然問了一句。“大人,這段是崔浩寫的,還是您寫的?”
遊雅看了他一眼。“崔浩的稿本里沒有這一段。這一段是我寫的。怎麼了?”
“臣只是覺得,這段文字寫得很有氣勢,不像是大人平時的風格。”
遊雅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這一段,我用了崔浩的筆法。他的筆法比我們的好,不學白不學。”
高閭沒有再問。他低頭繼續抄寫。窗外傳來一陣蟬鳴,夏天的尾巴還拖著,熱得人心裡發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