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完成修史館的燈亮到後半夜是常事。
遊雅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崔浩的舊稿，旁邊是一卷空白的竹簡。他提起筆，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窗外蟲鳴一陣密過一陣，像是催他快寫，又像是在替他發愁。
高閭坐在對面，正在抄錄崔浩稿本中關於太武帝破柔然的部分。他抄得很認真，一筆一劃都不馬虎。但抄著抄著，他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了遊雅一眼。遊雅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筆懸著，沒有動。
“大人，還沒寫？”高閭輕聲問。
遊雅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崔浩的死，我寫了七八遍了，每一遍都覺得不對。寫重了，陛下不高興；寫輕了，後人不信。昨天寫的是‘坐罪被殺’，今天又想改。”
高閭放下筆，走過來，站在遊雅身邊，看著桌上那張被劃掉好幾行的紙。紙上寫著“司徒崔浩，以修國史暴揚國惡，坐罪，收付廷尉，與宗族姻親百餘人同誅。時年七十。”這幾個字還在，沒有被劃掉。但旁邊批了一行小字：“或曰：浩之功罪，後世自有公論。今但書其事，不置臧否。”
“大人，這行小字是......”
“是我想加在後面的。”遊雅的聲音有些疲憊，“崔浩有功，也有過。他幫陛下平定了北邊，滅了北涼，破了大夏。沒有他，大魏走不到今天。但他修國史，寫了不該寫的，觸了陛下的逆鱗，連累了百餘人。功是功，過是過。我想把這兩樣都寫進去，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加這行小字，算是打個馬虎眼。後人不瞎，自己會看。”
高閭沉默了一會兒。“大人，崔浩的功，陛下知道。崔浩的過，陛下也知道。但陛下殺崔浩，不是因為他有功還是有過，是因為他讓陛下難堪了。天幕上那個學者說得對，‘崔浩之死，非死於直書，死於所書非其時也。’那個時候，陛下正在用人之際，鮮卑貴族在背後盯著，崔浩把那些不該寫的寫出來，等於給那些人遞了刀。他不死，誰死？”
遊雅轉頭看著高閭，眼睛裡有一點亮光。“你說得對。崔浩不是死在筆上，是死在時機上。我寫他的死，不用寫功過，寫時機就夠了。”他重新提起筆，在紙上寫道：“時崔浩以才略見重於世，然恃才放曠，不避嫌疑。國史之獄起，鮮卑貴戚交口構陷，浩遂不免。”寫完，讀了一遍，又加了一句：“然其所書，多實錄也。”
高閭看著這幾行字，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遊雅用了“構陷”兩個字，沒有說陛下冤枉崔浩，但暗示崔浩是被鮮卑貴族害死的。用了“多實錄也”四個字，肯定了崔浩的史筆。這二十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多一寸割腳，少一寸不穩。
“大人，陛下如果看到這幾行字......”
“他不會看。”遊雅把竹簡捲起來，用繩子紮好。“他說了不看，就不會看。他信我，我就要對得起他的信。寫崔浩，不昧良心，也不觸怒陛下。這是我的分寸。”
高閭沒有再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抄寫。但他抄著抄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崔浩的稿本里，還有關於道武帝早年的事。那些事，我們寫不寫？”
遊雅沉默了很久。“不寫。不是我不敢寫，是現在不能寫。等以後，也許有人會寫。但不是我們。”
高閭點了點頭。他把崔浩的稿本合上，放到一邊，換了一卷新的竹簡，繼續抄寫。
修史館的燈又燒了大半夜。遊雅寫完了崔浩的部分，開始寫太武帝朝的律令改革。這一段他寫得很順，因為他自己就是親歷者。均田令。科舉令。屯田令，每一條律令的背後都是無數次的朝堂爭論。無數封往來的公文。無數個像高閭這樣熬夜抄寫的夜晚。他寫道：“世祖以武功定天下，以文治安黎民。均田以養民，科舉以取士，屯田以實邊。法度修明，海內殷阜。自道武帝開國以來，未有如是之盛也。”
寫完了，讀了一遍，覺得有點過於歌功頌德了。但又一想，這是事實。均田確實養了民，科舉確實取了士，屯田確實實了邊。沒有誇大，只是說了好的一面。壞的一面，比如豪強的阻撓。鮮卑貴族的離心。穆亮和慕容白曜的被革職，他在其他地方寫了。這裡不需要再寫。
他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有一線灰白。修史館的燈映在窗紙上，黃澄澄的，像一隻熬紅了眼睛。
“高閭。”
高閭抬起頭。“在。”
“你跟著我修史，也有一個月了。你覺得，修史難在哪裡？”
高閭想了想。“難在分寸。該寫的寫，不該寫的不寫。但什麼是該寫的，什麼是不該寫的，臣有時候分不清。”
遊雅轉過身，看著高閭。“分不清的時候，就想想你寫的東西，一百年後的人看到了，會不會覺得你是個昧良心的人。如果不會，就寫。如果會，就不寫。崔浩寫了他覺得該寫的東西，他覺得一百年後的人會說他是個好史官。他賭對了。但他賭的時候，忘了自己活不到一百年後。”
高閭低下頭。“臣記住了。”
天亮了。修史館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個太監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食盒。“遊大人，陛下讓奴才送來的。說大人熬夜修史辛苦，賞一碗參湯。”
遊雅接過食盒，開啟，裡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參湯。湯色清亮，飄著幾顆枸杞。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流到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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