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都吃到一大半了，二月紅居然來了——外頭又在飄陣雨，紅府的夥計先撐傘進來，傘簷一偏、二月紅跨過門檻。他一身精工細繡的淺色長衫，進門剛被一堆人驚到，再瞧見周芒和佛爺，腳步便慢下來。
那邊解九立刻放下碗筷起身，喊：“二哥。”
二月紅臉上重新浮上笑意：“回來就好，這次總算是徹底回來了。”
那邊起身的周芒己經叫人把那桌椅子挪開點，作為主人招呼：“二爺來得正好，廚房再下一碗拉條子，讓二爺也嚐嚐佛爺的口味。”
張啟山讓張日山添椅子，自己往旁邊讓出半個位置，周芒同他是幾乎同時出聲的，一個叫人添碗，一個叫人添座。於是二月紅坐到解九和張啟山中間，先同這一桌的囫圇問候了一圈。他來之前其實吃過的，是聽了張小魚那邊的訊息才想著還是過來，所以吃了沒幾口主要是說話，一首在問解九的情況。
飯吃到後來，兩桌各自都撤了菜換成點心瓜子乾果之類的零嘴。張啟山那桌喝過幾輪，齊鐵嘴就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副撲克牌，拉著吳老狗要打幾把大的，還招呼兩個小副官一起打，張日山原本不肯，張啟山朝牌桌扭臉意思是沒事，打著玩，他才坐過去。
張海客的眼睛幾乎把兩張桌子來回刮出火星。
張家那桌沒喝起來，有人倒是想喝，但能喝的人太少，於是張海鹽和張千軍萬馬分了一小壺米酒，張海琪、張海俠和張海客三個病號面前一人擺著一碗醪糟甜湯。張海客拉著一張臉別說喝酒，連甜湯都沒碰。張起靈吃完麵，下人收走碗，在那慢慢喝他的甜湯，手邊還有周芒給他準備的甜果子。
張起靈愛吃甜食。
黑瞎子靠進椅背隔著半院的觥籌交錯人聲鼎沸，冷眼旁觀：長沙的佛爺、名角、狗五、解九和齊八的牌聲笑聲混作一處；另一邊六個姓張的誰也不高聲說話，各自交頭接耳，然後目光越過過道投向同一個人。
——周芒在兩張桌子間走。坐過去看那邊的牌，張啟山往旁邊讓出半寸桌沿，兩人靠得很近，沒有任何避諱的意思，也把任何人探視的目光無視過去；她轉回張家桌聊天，張起靈把碗裡的甜食往她前推。齊鐵嘴捱了罵，還要去翻吳老狗的牌；張海客明明不高興，卻不走，跟旁邊的張海鹽說話，眼睛一首往她那邊瞟，刀子一樣。
跟張海琪胡扯了幾句，周芒剛要再過去那邊看齊鐵嘴招呼什麼，張起靈忽然叫她：“妗妗。”
“嗯？”
一首關注著那位置的張海客坐得並不遠，聽見族長這麼喊猛地抬頭，臉上鬱色一掃而空：“小孩，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
被他盯著，張起靈才意識到好像張海客是在問自己，眼裡有一點不解：
“沒有。”
“那你為什麼這麼叫她？”
張起靈指了指那邊正在接別人敬酒的張啟山：“他剛才...這樣叫。”
方才那一瞬，張海客以為張起靈終於記起了從前，記起放野時一首照顧他的人，也記起兩人之間那點亂七八糟卻確實存在的輩分。他甚至把這一聲妗妗往自己身上攬了一半——張起靈的生父張拂林是張瑞桐的大弟子，而他是張瑞雨的徒弟，兩個人都是族長，共用一個身份，在其他人看來自然是門下算同一支，他們是師兄弟，雖然這個師兄弟的年齡差了近百歲，而且壓根沒見過，但真按輩分，他還真比小孩高一輩。張海芒若履約同他成婚，小孩叫她一聲妗妗，隔著師承也勉強說得通。
妗妗在北方山區是舅媽的意思，他還以為小孩是想起來一些以前的事情，把他當舅舅了；
他臉上剛浮起的喜色和雨後的積水一樣凝住，過了一會兒又變得羞惱交加。
張海琪端起茶盞，避開張海客投來的目光。
這樣被一打岔，周芒就沒跟著他們叨叨，以為張海客要跟張起靈說事情，早就跑到另一張桌去，齊鐵嘴之前喊她看牌，張啟山自然地讓開位置接過她順手拿著的杯子，坐在她身後一些，因為體型差反而看起來形成了半包圍的姿態，明明沒有曖昧，卻怎麼看都是曖昧；
而那一桌全是男人，個個生得不差，視線有意無意地都在關注她一個。
張海客越看越覺得胸口發堵，越胸口發堵卻越要抖M似的繼續看。
而張海俠正在低頭盯著自己面前那碗醪糟：
甜湯早涼了，他剛才只喝了一勺子，心裡全然是別的滋味——她記得他的口味，記得輪椅進門要墊木板，連偏院窗縫要糊上都提前吩咐了人；可從落地長沙到現在，她沒有問過一句他的腿，也沒有再提南安號上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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