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為官家潛邸舊臣、親隨近幸,又掌皇城司權柄,若我私心作祟、心術不正,禍亂朝政的手段,未必比那些宦官、奸佞來得小。”
章楶瞳孔微縮,手指微顫,被他這番大膽首白的狂言驚得一時語塞:“你……”
“哈哈,老將軍莫慌,說笑的。”
高俅朗聲一笑,收斂戲謔,抬手指向下方屍骨隱約、血色未褪的谷中戰地,眼神驟然沉凝,迴歸肅穆:
“章相公起於文臣廟堂,一生見的是奏章功名、朝堂榮辱,不知邊關血淚、士卒疾苦,故而掌權之後,敢以人命為籌碼、以戰事為功業。
我見過生死,便永遠不敢輕賤人命;我立身有根,初心從未偏移。
蘇先生《留侯論》教我,真正的智者,忍小忿而就大謀,棄私慾而守本心。
我今日貪功、求權,看似逐利,實則我的‘私’,從來不是奢靡權位,而是穩住朝局、護住邊卒、鎮住西夷。”
高俅轉頭正視章楶,目光澄澈堅定,字字鏗鏘:
“若有一日,我身居高位,忘了今日沙場寒風、忘了眼前將士苦寒,變得弄權嗜功。”
話音未落,他陡然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身旁一截枯木應聲斷裂。
高俅抬手拎起那截枯枝,擲向腳下草間,語氣冷冽決絕:“便如此枯枝,投入火種,挫骨揚灰。”
章楶怔怔立在原地,望著眼前這位以斷木立誓的年輕監軍,山間風聲呼嘯,半晌無言。
片刻後,這位坐鎮西疆數十年、素來傲骨不折的宣撫使,竟鄭重彎腰,對著高俅深深躬身一拜。
這一拜分量千鈞,山坡下方不遠處隨行的西軍將領、監軍親隨盡數看在眼裡,人人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任誰也不曾想到,西軍柱石、諸將俯首的宣撫使會對一位年少監軍行如此大禮。
高俅慌忙上前伸手,將彎腰行禮的章楶攙扶起來:
“老將軍萬萬不可,這般大禮實在折煞晚輩。”
章楶輕輕搖了搖頭,神色肅穆沉重:“老夫這一拜,是替整個西軍數萬將士拜你。
只盼你今日立下的誓言,往後歲月永記心頭,莫負沙場亡魂。”
話音落下,他目光沉沉首盯住高俅,突兀丟擲一問:“高監軍,你可曾親手斬過人?”
高俅當場一怔。
自他穿越至此,計除童貫、剿滅木魚寺摩尼賊眾,又赴河湟督軍,
前後因他謀劃喪命之人不計其數,可那些終究是借旁人之手,他自己手上倒是從未沾過血。
見高俅遲遲無言應答,章楶聲音沉了幾分:
“此處己是宗哥前沿地界,吐蕃斥候往來不絕。
你尋個機會,親手斬一名敵寇,取其首級。”
交代完這句,章楶再不逗留,轉身緩步往山坡下方走去,只留高俅一人立在寒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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