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事,說來其實很簡單。”邁爾斯的目光投向遠方,像在透過大廳的金色燈光看回三十年前加爾各答潮溼悶熱的夜。“我把那幫人擋開之後,她站在原地沒動。紅色和服上沾了一點被拉扯時帶下來的金粉,袖口有一處皺褶——可能是剛才誰拽的。”
他停了一下。
“她沒哭。沒退。就那麼站著看我。”
“眼睛裡有什麼?”蘇厭問。
邁爾斯想了想,搖頭:“不是感激。也不是恐懼。是……審視。像一隻被覬覦太久的鶴,忽然發現有人收了弓,但她不確定這是不是另一種圈套。”
他笑了一聲,很輕。
“我當時心想——這個女人大概被人盯上太多次了。她的笑是武器,她的沉默也是武器。她把自己武裝得密不透風,渾身上下唯一沒防住的,就是跳舞時那一瞬間的——怎麼說呢——真。”
邁爾斯的手指敲了杯壁,發出細微的叮聲。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完了。”
蘇厭挑眉:“什麼完了?”
“我完了。”邁爾斯坦然得有點好笑,“二十歲,從沒動過心,一首以為自己會跟家裡安排的哪個伯爵千金走完一輩子。結果在加爾各答一個烏煙瘴氣的宴會廳裡,被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東方女子一眼打穿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輕,像怕驚動什麼。
“她那時候……不信任你吧。”蘇厭說。不是問句。
“當然不信。”邁爾斯點頭,“她憑什麼信?一個英國軍官,在那種場合擋下別人,十次裡有九次是想獨佔獵物。她見過太多這種人了——從京都到加爾各答一路上,想把她據為己有的人排得過來,但沒有一個成功。她不屬於任何人,那幫人心裡再癢也碰不到她。”
“但你不是。”
“但你不是。”他重複了這句話,聲音裡沒有自得,只有一種回憶特有的溫度。“我當時做了一件蠢事——我退後了兩步。”
蘇厭沒插嘴。
“退到社交距離之外。然後我指了指旁邊通往露臺的門,說:“那邊安靜些,如果您願意,我想聽您講那支舞。只是聊天,您隨時可以走。””
他的嘴角微翹。
“她盯了我大概有十秒鐘。那十秒比我後來上戰場還長。”
“然後呢?”
“然後她動了。”邁爾斯說,“她沒走向門口。她先彎腰,把地上被人碰掉的扇子撿起來,攏好袖口的皺褶,把頭上歪了的簪子扶正。”
他看著蘇厭。
“你知道她在做什麼嗎?她在告訴我——她不是被我“帶走”的,她是自己選擇走過來的。在同意之前,她要先把自己收拾完整。這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是自由的,她走向誰、停在哪,都是她自己的決定。”
【……這個女人,骨頭確實硬。】
蘇厭端起香檳杯抿了一口,沒說話。但她承認,這個細節讓她對美智子的好感提升了半格。
“露臺上很熱。加爾各答的夜晚沒有涼意,空氣黏糊糊的,遠處有印度教寺廟的鐘聲。”邁爾斯的聲音慢下來,像在一幀一幀地回放,“她站在欄杆邊,離我三步遠,背對著宴會廳裡的燈光。第一次開口說話——聲音比我想象的低,帶一點沙啞。”
“她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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