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語氣裡充滿了震驚與懷疑，更多的，是一種被突如其來的希望壓得喘不過氣的恐懼。
蘇厭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緊張而微微絞緊的手指，首到對方因為她的沉默而感到侷促不安時，她才緩緩開口，丟擲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貝茨先生，在你看來，成為一名管家，最需要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阿爾弗雷德臉上的表情微微一僵。他抬起頭，那雙總是看著地面的眼睛，第一次對上了蘇厭的視線。那是一雙深褐色的、看起來無比溫和的眼睛，但此刻，那溫和的表面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痛苦地掙扎。
“是……是得到主人的信任。”他幾乎沒有思考，用一種近乎本能的語調回答，“在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時候……他願意相信你，能守護好他的一切。他的家族、他的榮耀，以及……他的宅邸。”
“宅邸……”蘇厭重複著這個詞，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那麼，在那場大火裡，你守護住了什麼？”
轟！
這句話，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阿爾弗雷德靈魂最脆弱的地方。
他那副卑微溫順的假面，在一瞬間轟然碎裂！
“我什麼都沒能守護住！”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破碎，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瞬間充斥了血絲與瘋狂的恨意，“我被男爵派去城裡辦事！等我回來的時候，一切……一切都燒光了！”
他不再是那個伺候仇人的男僕，他變回了十年前那個眼睜睜看著德羅斯莊園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卻無能為力的男管家！
“你知道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壓抑了整整十年的、足以將靈魂焚燒殆盡的悔恨與自責，“一個一事無成的廢物！所有人都說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出息……是男爵大人！是他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給了我一份擦洗馬車的工作！”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陷進掌心：“我拼了命地幹，什麼都幹！因為我不想再回到過去！男爵大人看到了，他相信我，把我一步步提拔起來……最後，他讓我當上了管家！”
蘇厭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她用那雙屬於奧爾菲斯的、陰鬱而銳利的眼睛，死死地釘住他，問出了最後的問題。
“所以，在那場大火裡，你遺失了什麼？”
阿爾弗雷德猛地抬起頭，他死死地瞪著蘇厭，那眼神，不再是綿羊，而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良久，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一把鑰匙。”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一把黃銅打造的，刻著德羅斯家徽的……莊園鑰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一把普通的鑰匙。
那是男爵對他這個曾經一無是處的人，給予的最高信任。擁有它，就等於擁有了守護整座莊園的責任。
“我回去的時候，火勢己經吞沒了一切。”
阿爾弗雷德的眼神空洞，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地獄般的夜晚，“我衝進火裡，想把老爺從書房裡拖出來……但我什麼都做不到，火焰像一堵牆，把我推了出來。
那把男爵大人親手交給我、一首掛在我腰間的鑰匙，就在混亂中，遺失在了那片火海里。”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從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滑落。
“那把鑰匙，能開啟莊園的每一扇門，能進入每一個房間……”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絕望與自嘲，“卻唯獨，打不開通往地獄的門，把他們任何一個人，拉回來。”
至此，最後一塊拼圖，歸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