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那些鐵器，光是那稻種、麥種各百斛（一斛等於二十升），運輸不易，該數量也是極具誠意。
國書誦完，主管祭祀的宗伯微微轉頭，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亞卿叔立；亞卿尚在思考，其他大夫不好先說話，唯有掌管占卜的貞人閉目捻鬚，口中唸唸有詞，似在卜算吉凶。
蕭虓不卑不亢地再次拱手道：“夏國使臣蕭虓，奉寡君之命，敬獻薄禮於孤竹君足下，並亞卿與諸大夫。”
各大臣己經事先知曉貢品的用途，臉色並無詫異。
覲見禮畢，接下來便是設享宴款待遠客。
孤竹國擺出了高規格的分饗禮，牛羊太牢一應俱全，堂下樂師敲擊編鐘，舞者手持盾斧，踏著古拙的節拍跳起了莊嚴的干鏚舞。
城外還在生靈塗炭，城內彷彿無事發生，享宴奏樂，歌舞昇平。
蕭虓被安排入座在堂下南端、面朝北的位置，與孤竹群臣相對。
入座後，飲下一口溫熱的米酒，他不禁有一陣恍惚，經歷了數千裡的生死跋涉，熬過了繁文縟節，終於可以談點正經事了。
酒過三巡，亞卿叔立捋須而笑，卻不看貢品，看蕭虓針對國書提了一些疑問。
孤竹國雖有傳承久遠的上古神話，但卻從未聽說過黃帝這號人物。經過一番旁敲側擊的打聽與推論，孤竹群臣終於將夏國神話中的人物，與本國流傳的神話勉強聯絡在了一起。
大禹治水的傳說是共通的，在大邑商的記載中，大禹是西邑（即夏朝）的祖先。這位自稱來自北荒的夏君，聲稱是黃帝后裔，莫非是與西邑同源？
亞卿心中暗自思量：昔日西邑被大邑商的成湯所滅，其後裔西散奔逃，有的逃入北方退化為了如今的蠻夷土方，有的逃入東南苟延殘喘，數百年間其勢力早己煙消雲散，再無影響力。怎麼在數千裡外的極北苦寒之地，竟然還有一個同源的分支建了國？而且看這使臣的甲冑器物，竟比中原還要精良！
就在亞卿思索之際，為了不讓場面再度冷下來，宗伯端著酒樽，看向蕭虓問道：“貴使，國書中稱貴國君主為寡人，不知此號是何意？”
平時王夏在琴陽自娛自樂稱王上，外交中不能這麼幹，王只有殷都那位才能用，若是對孤竹國使用王上自稱，會被視為嚴重挑釁，因此和蕭虓解釋過稱呼。
蕭虓從容對答：“夏國講究善待百姓，百姓過得富足安康，君主才稱得上有德。寡人，意為寡德之人，這是我君認為自身德行尚有不足，用以自謙和警醒的自號。”
這本是正常的一種解釋，但聽在此時的宗伯耳中，卻變了味道。
宗伯立刻聯想到了城外那些悽慘的流民，以及數日前秉華在城門下那句悲憤的責問“君為何待我等如此刻薄！”
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夏使是在用寡人的解釋，暗示孤竹君寡德不恤城外百姓。
宗伯不得不解釋道：“貴使有所不知。我君墨臺氏，乃受先祖湯王冊封，帶數百親宗、甲士來到這河北之地建立孤竹國，以抵禦北狄。數百年間，孤竹歷代先君篳路藍縷，教化夷民，至今才有了城內這一萬國人。
而城外那些野人，多與夷狄雜處混居，時叛時附，從不服王化，並不完全算作我孤竹的子民！數日前在城外聒噪的秉華，其母本就是狄人。
先君見他有些勇力，派人傳授他雅言與騎射之術，他不但不思感恩，反而倒打一耙指責我君刻薄，實在是狼心狗肺！
亞卿見秉華等流民有難，出兵馳援，擊破土方，己是仁至義盡了！”
蕭虓聽著宗伯這番解釋，他接受過王夏的教育，深知這背後的底層邏輯，根本不是什麼狄人混居或秉華混血這種表面原因。
從宗伯的話中可以得知，孤竹國建國數百年，才繁衍出一萬國人。其實，一個方國在創立幾十年後，差不多就能掌握一萬國人。
之所以規模數百年無法繼續擴大，是因為以商代低下的農業生產水平，方國的有效統治與汲取範圍只有三五百里。
在這三五百里的土地上，農業產量只能供養這一萬上下的核心國人。這就註定了孤竹君只能把有限的資源用於城內，而將城外的人任其自生自滅。
蕭虓暗自腹誹：若孤竹國掌握了夏國的鐵犁深耕之法，種下這高產的稻麥良種，假以時日，養活十萬國人也不在話下。到那時哪怕是狄人，孤竹君恐怕也會搶著把他們編入戶籍當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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