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凡凡醒了。
不是從夢裡醒來的那種醒——是從一個很長、很黑、很深的隧道里爬出來的那種醒。隧道那頭有人在叫她，聲音很熟悉，但她想不起來是誰。她只知道那個聲音一首在，像一根細細的線牽著她，把她從黑暗裡一點一點拽出來。
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日光燈管排列整齊，其中有一根在微微閃爍。消毒水的味道。監護儀發出的規律的滴滴聲。左手手背上扎著輸液針，膠帶貼得不太平整，有一個角翹起來了。
她試圖動一下手指，發現手臂痠軟得抬不起來。低頭看自己——病號服，瘦了很多，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
“阮總！您醒了！”
董行書的臉從模糊變成清晰。他瘦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黑色，下巴上冒出胡茬。他的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有一道裂紋——大概是這幾天沒顧上換。他的手指正死死地按著呼叫鈴，指節泛白。
“我去叫醫生。”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床沿，不鏽鋼床架發出沉悶的聲響。但他沒有停，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去。
阮凡凡看著他消失在病房門口，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天花板。監護儀的滴滴聲很規律，像某種她聽不懂的密碼。她試圖回想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但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一臺被格式化的硬碟，只剩下作業系統還勉強能跑。
她記得自己叫阮凡凡。記得自己是星耀傳媒的CEO。記得自己出過一場車禍——撞上了公司樓下的梧桐樹。但車禍之後發生了什麼？她昏迷了多久？誰送她來醫院的？她不記得。
還有一件事她也不記得。準確地說，不是不記得——是她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忘了。就像一張被撕掉了一角的照片，你不知道缺了什麼，因為你看不到完整的畫面。
門被推開。醫生走進來，後面跟著董行書和兩個護士。醫生開啟手電筒照她的瞳孔，讓她跟著他的手指轉動眼球，又讓她抬左右手和腿。她都做到了，雖然每一個動作都讓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剛上完油的生鏽機器人。
“阮小姐，您出了車禍，”醫生說，語氣平穩，像是在彙報一個和她無關的專案進度，“開顱手術很成功。您在ICU住了一個月，現在轉到普通病房了。您能醒過來己經是很好的恢復訊號。現在我問您幾個問題——您叫什麼名字？”
“阮凡凡。”
“今年多大？”
“二十九歲。”
“您在哪裡工作？”
“星耀傳媒。”
“您記得您出車禍那天發生了什麼嗎？”
她停了一下。車禍。她開車撞上了梧桐樹。為什麼撞上去？當時她在想什麼？她試圖回憶，但大腦像一臺訊號不好的老電視，畫面被滿屏的雪花點淹沒了。她沒有在雪花點裡找到撞樹的場景，但找到了另一些碎片——一條白色連衣裙、一束向日葵、一枚銀色素戒、一個模糊的背對著她的身影正在穿鞋。那些碎片一閃而過，快到她不確定自己是真的看到，還是大腦在努力用想象力填補那場車禍之前的空白。
“不太清楚，”她說，“我可能走神了。”
醫生點了點頭，在病歷上做了個記錄。“記憶碎片化是腦外傷後常見的後遺症。部分記憶可能會在日後慢慢恢復，也可能會永久丟失。您需要好好休養。”
醫生走後，董行書給她倒了杯水，把病床搖起來讓她半躺著。他站在床邊，手裡端著那杯水，臉上的表情是阮凡凡五年來從來沒見過的——不是平時的沉穩可靠，而是一種被狠狠碾過之後努力拼回原狀的疲憊。他的襯衫領口罕見地沒有扣好，西裝外套上有一塊乾涸的水漬——大概是趴在病床邊睡著時沾上的口水。
“董秘書，”她說，“你看起來比我更像病人。”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皺巴巴的襯衫和磨得不成樣子的皮鞋。“這幾天沒來得及換。”他說，把水杯遞給她。
“這幾天？我昏迷了多久？”
“一個月。”
一個月。她低頭看著自己瘦得骨節分明的手腕，把水杯端到嘴邊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董行書知道她不喝燙水，跟了她五年，這個細節己經刻進了他的條件反射裡。
“公司怎麼樣？”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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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