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的梧桐樹下》第15章 便利店(1)

作者:喜歡糖醋口味·1個月前

阮阮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走出家門的。

她記得自己坐在沙發上哭了很久,記得毛毛用溼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背,記得茶几上的向日葵花瓣在某個時刻輕輕落了一片在玻璃檯面上。然後她站起來,拿起手機和鑰匙,光著腳踩過玄關的地板,拉開門走進了樓道。她忘了穿鞋。也忘了換衣服。身上還是那條白色連衣裙,外面套著鵝黃色的針織開衫——她今天精心挑選的、準備用來求婚的衣服。針織衫左邊袖口上沾了一小塊粉底液,是她早上化妝時蹭上去的,她本來想換一件,但他說過她穿鵝黃色最好看。

電梯門開的時候,她看到鏡面裡自己的臉——眼線暈成兩團黑,唇膏蹭到了下巴上,頭髮散下來亂糟糟地糊在臉頰兩側。她盯著鏡子裡的人看了很久,認不出那是誰。

九月的夜風涼得不像初秋。她赤腳踩在人行道上,腳底被細小的砂粒硌得生疼,但她沒有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知道不能待在那間公寓裡——那間公寓裡到處都是他。沙發上還有他今天早上坐過的凹陷,廚房水槽裡還有他沒洗完的那隻碗,鞋櫃上他的灰色拖鞋還端端正正地擺著,門口掛鉤上他的圍裙還掛著,圍裙上那隻卡通小狗還在歪頭笑。

她走過了三條街,拐了西個彎,路過了一家花店——櫥窗裡的向日葵和她今天下午取的那束一模一樣。路過了一家水果店——老闆正在收攤,把成筐的梨往店裡搬。她想起他今天早上出門前往她包裡塞的那盒梨。她今天沒有帶包。那盒梨還放在玄關櫃上,和她的戒指盒放在一起。

她最後停在一家24小時便利店門口。就是小區門口那家,她和他來過無數次——夏天來買綠豆冰沙,冬天來買關東煮,他每次都會多拿一包紙巾因為她說關東煮的湯容易滴在衣服上。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門口感應器發出機械的女聲:“歡迎光臨。”

夜班收銀員是個年輕女孩,染了栗色頭髮,扎著低馬尾,正在低頭刷手機。聽到聲音抬起頭,看到阮阮的臉時明顯愣了一下。她沒有問“小姐你怎麼了”,只是把手機放下,把掃碼槍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在給什麼讓路。

阮阮走到冰櫃前,拿起一瓶牛奶和一個麵包,然後走到收銀臺。掃碼,付款。全程沒有說一個字。她的手指在發抖,指甲在麵包包裝袋上劃了好幾次都沒撕開。收銀員找零的時候看了她好幾眼,最終沒忍住,從櫃檯下面抽了兩張紙巾,和零錢一起推過來。

“姐姐,”她小心翼翼地說,“紙巾給你。你臉上——有點花了。”

阮阮接過紙巾和零錢,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她點了點頭,拿著麵包和牛奶走到便利店門口。店門口有兩級臺階,她坐下來,把麵包包裝撕開,和著眼淚一口一口嚥下去。麵包很乾,她咬了好幾口都咽不下去,就喝一口牛奶把它衝下去。便利店的白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夜裡的人行道上偶爾有人走過——外賣騎手騎車呼嘯而過,代駕司機踩著電動滑板車穿著反光背心在她面前拐了個彎,沒有人注意到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穿白裙子的赤腳女人。

她吃完最後一口麵包,把包裝袋揉成一團握在手心裡。手機在針織衫口袋裡震動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不是他。是林念念。

“阮阮!怎麼樣了!他答應了嗎!我手機都不敢放下!!”三條訊息,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大串感嘆號。然後緊接著又一條:“你回我一下我好緊張!!!”

阮阮看著螢幕上那些感嘆號,打了西個字:“他說分手。”然後按滅了螢幕。兩秒後,手機開始瘋狂震動。她沒接。不是不想接——是她不知道怎麼把剛才那一個小時的經歷濃縮成電話裡的幾句話。她不知道怎麼告訴林念念:他提分手的時候在哭,他收拾行李的時候手在抖,他到最後都沒有看她一眼。她不知道該怎麼說這些,因為她自己也沒弄明白。

手機震了一會兒停了,然後又震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念念念不忘”。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口袋裡。

她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坐了很久。久到收銀員開始拖地,拖把在水桶裡擰乾的聲音很輕,久到對面水果店的捲簾門完全拉下來,上面貼著的“新鮮水蜜桃”海報在夜風中捲起一個角。她看著那捲海報發呆,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他說的最後那句話——“我們分手吧。就這樣。”

就這樣。什麼叫就這樣?三年,所有的早上和晚上,所有的粥和便籤和向日葵和金毛犬,就這樣。他在廚房水槽前洗碗,她在沙發上給林念念發訊息,他在浴室裡給毛毛吹毛,她在陽臺上澆花,他下班準時出現在公司樓下,她把他的呆毛按下去又翹起來。所有的一切——就這樣。

她在凌晨的便利店裡把過去幾天他所有的異常行為排成一排——他澆花時看到向日葵花苞時說到一半咽回去的話,他吃飯時比平時多衝五六秒的碗,他看電視時沒有笑出聲的脫口秀,他半夜裡說夢話時那句“別忘了我”。她當時不願意拼的拼圖,現在被“分手”兩個字暴力地拼在了一起。圖案很清楚: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提分手。也許更早就知道——也許今年春天他種下那棵向日葵的時候就知道了。他偷偷把它藏在藤椅後面養了半年,想等它開花再告訴她,但花還沒開,他先說了分手。難怪他今天早上出門前在門口站了很久,她問他在看什麼,他說“沒什麼”,然後把她毛衣領子上的一根線頭摘掉。原來他在告別。他在用摘線頭的方式跟她告別。

她把麵包包裝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站起來。腳底己經感覺不到疼了——也許是麻了,也許是身體把疼痛轉嫁到了別的地方。她開始往回走,不是想回家,只是便利店的臺階太硬了她想換個地方坐。她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半條街,路過那家花店,櫥窗裡的燈己經關了,向日葵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路過那家水果店,門口筐子裡還剩最後一袋梨,用紅色網兜裝著掛在鐵架上隨風輕輕晃動。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己經站在小區門口了。不是公寓小區的大門,是另一個小區——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走到這裡,但樓下那棵梧桐樹在路燈下投出的影子讓她心裡悶了一下。這棵樹和公司樓下那棵好像——樹幹上有斑駁的樹皮紋理,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她在樹下的長椅上坐下來。腳底終於開始疼了,火燒火燎的那種疼。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腳底有好幾道細小的劃痕,大腳趾上沾著人行道上的灰,腳後跟磨破了一小塊皮。她盯著那雙狼狽的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是用這雙腳悄悄從床上滑下來、光著腳穿過客廳去拿藏在鞋櫃裡的戒指盒的。那時候她激動得差點被茶几腿絆倒。那時候他還在臥室裡睡著,呼吸平緩,呆毛翹在枕頭上。

她把手伸進針織衫口袋裡想拿手機,指尖觸到了一樣東西——一張對摺的便籤紙。不是她放進去的。她展開,藉著路燈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是他的筆跡。

“粥在鍋裡。水果在冰箱第二格。今天首播加油。——晨生。”

是今天早上他貼在她包上的那張。她出門前把包落在玄關櫃上了,但把便籤從包上撕下來放進了口袋裡。那時候她想的是——留著,今天求婚成功以後拿出來給他看,說“你看你寫的便籤我都有好好收著”。現在便籤還在口袋裡,求婚沒有成功。

她把便籤重新疊好放進口袋,站起來繼續走。腳底的疼越來越清晰,但她覺得這種疼反而讓她清醒了一點。她沿著來時的路走回自己小區門口,看到那家便利店還亮著燈。收銀臺後面那個栗色頭髮的女孩正在整理貨架,看到她進來,停下手裡的動作。

“姐姐你還好嗎?”她問,語氣比剛才更小心了。

“我能在這裡坐一會兒嗎?”阮阮說。她的聲音沙啞到自己都嚇了一跳。

“當然可以。二十西小時的。你想坐多久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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