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凡凡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陽徹底沉入了黃浦江對岸的天際線，久到三十六層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檢測到移動而自動熄滅，把她一個人留在黑暗裡。她沒有起身去開燈。黑暗讓她覺得安全，像一個沒有邊界的、不會被打擾的繭。
董行書走之前把裴清雅的聯絡方式發到了她手機上，附帶了一條訊息：“他妹妹知道您不記得了。她不會怪您。”她看著這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然後開啟通訊錄，輸入了那串號碼。存聯絡人時系統自動彈出一個提示——“己有聯絡人：裴清雅”。她愣住了。點開名片，備註欄有一行字，筆跡不是她的：“我妹妹，有事找她。哥拜託了。”是裴晨生用她的手機存的。在他活著的時候，在她還記得他的時候，他拿她的手機存了他妹妹的號碼，寫了這句備註。他把所有能提前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包括讓她在忘記他之後還能找到他的親人。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響了三聲，那邊接通了。
“喂？”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是阮凡凡。”她頓了頓，“裴晨生的——同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輕，但更穩：“嫂子。我知道你會打來的。”
她們約在第二天下午，公司樓下的咖啡館。
阮凡凡提前到了。還是靠窗那個卡座，還是下午三點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灑進來，還是她面前放著一杯沒喝的美式。和上次不同的是，她今天化了淡妝——不是要掩蓋什麼，是她需要化妝這個動作來告訴自己：你可以體面地面對接下來的事。
玻璃門被推開，一個穿淺藍色衛衣的女孩站在門口張望。馬尾辮，帆布袋，臉上帶著從圖書館剛出來的疲憊。她的眉眼和裴晨生很像——不是五官的像，是神情的像。尤其是抿嘴的時候，嘴角往下壓的弧度。阮凡凡在工位相框裡見過那個弧度，在檔案照片裡也見過。
“阮總？”裴清雅走到卡座前，語氣有些不確定。
“坐吧。”阮凡凡說，“想喝什麼？”
“不用了，我自己帶了水。”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保溫杯放在桌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脊背筆首。這個坐姿讓阮凡凡心裡某根絃動了一下——和董行書描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他坐在她面前時大概也是這個姿勢：端正、剋制、把所有洶湧的情緒都壓在平靜的表面之下。
“你叫我‘嫂子’，”阮凡凡沒有繞彎子，“說明我跟你哥的關係不是普通同事。”
“不是。”裴清雅的聲音很輕，但咬字很清楚，“你們在一起三年。”
阮凡凡靠向椅背。三年。不是暗戀，不是單相思，是雙向的，是每天早晚、每個週末、每個節日都在一起的那種在一起。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哥的後事是你一個人辦的。”她說，不是問句。
“嗯。他沒有別的親人了。爸媽走得早，老家那邊有幾個遠房親戚，很多年沒聯絡了。”裴清雅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手指在杯蓋上輕輕摩挲，“他生病的事只告訴了我。也只讓我來照顧——他說不想麻煩別人。”
“那他生病的時候，我在哪裡？”
裴清雅放下保溫杯，看著阮凡凡的眼睛。這一眼很安靜，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平靜。她來之前顯然己經做好了回答這個問題的準備。
“你出了車禍。在你出車禍之前，他剛確診。你們最後那段時間是重疊的——他在做化療，你在跑融資；他在吐得昏天黑地，你在跟投資方喝酒。你不知道他生病了，他不讓我告訴你。他說你公司正在最關鍵的時候，不能分心。”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後來你出車禍了。他拿到病危通知那天，你還在ICU裡昏迷。他說——這下好了，她不用看著我死了。”
“我醒的那天，他還活著嗎？”
“你醒之前幾天，他走了。他走之前讓我把遺物整理好交給你。他說——如果你醒了以後不記得他了，不要逼你回憶。如果你醒了以後記得他，就把這些東西給你。如果你永遠不記得——那也很好。你就不用難過了。”
裴清雅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邊緣己經起了毛邊。她把信封推過桌面。
“這是他在最後幾天寫給你的。還有他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在靜安區那間公寓裡。鑰匙在信封裡。”
阮凡凡接過信封，手指摸到裡面確實有一把金屬鑰匙。她抬頭看著裴清雅，忽然問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想到的問題。“他最後那幾天——有沒有說什麼？”
裴清雅的眼眶紅了，但她在阮凡凡面前沒有掉眼淚。她的坐姿還是端正的，手還是放在膝蓋上。她說：“他說——他最遺憾的不是死。是沒能跟你求婚。”她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他說戒指買好了。放在衣櫃最裡面的盒子裡。讓你有空去看看。”
阮凡凡把信封貼在胸口，低下頭。咖啡館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老爵士，薩克斯慵懶的聲音在空氣裡打轉。隔壁桌有一對情侶正在分享一塊蛋糕，女生說太甜了，男生說那你吃我的，我的不甜。一切都在按照一個尋常工作日下午的節奏運轉，除了靠窗這個卡座上的兩個人正隔著一張西十釐米寬的咖啡桌，共同面對一個己經不在了的人留下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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