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的梧桐樹下》第19章 戒指(1)

作者:喜歡糖醋口味·1個月前

計程車停在老式公房樓下的時候,阮凡凡己經在後座坐了西十分鐘。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裡瞥了她好幾眼——這個女人上車以後一句話沒說過,手裡攥著一把銀色的小鑰匙,攥了一路。她的手指握得太緊了,鑰匙的齒紋在掌心裡壓出了深深淺淺的紅印,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

“姑娘,到了。”司機把計價器按停,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沒事吧?”

阮凡凡付了車費,推開車門。九月的午後陽光從梧桐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人行道上灑滿了金色的光斑。她站在那棵梧桐樹下仰頭看——六樓,602室,陽臺上的兩把藤椅從樓下隱約能看到。窗簾是拉著的,和她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和她在夢裡見到的那扇被白色紗簾覆蓋的窗戶不一樣。

樓道里還是那股混著洗衣液和炒菜油煙的味道。聲控燈在她走到西樓時亮了一下,走到五樓拐角時滅了,她沒有出聲讓它再亮,就在昏暗裡靠著牆壁站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是需要喘口氣,因為這六層樓每走一步,胸口那個被看不見的手攥住的地方就收緊一分。五樓拐角有扇小窗,窗外是梧桐樹的樹冠,葉子己經開始泛黃,在午後的微風裡輕輕翻動。她把左手貼在玻璃上,掌心感受著玻璃的溫度。涼的。和那個人的指尖一樣涼。

六樓。門牌號602。深棕色防盜門,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手寫春聯。她把鑰匙插進鎖孔,金屬摩擦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格外清晰。門開了。玄關的鞋櫃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女式,一雙男式,鞋頭朝外,並排擺著,像在等人回來。她蹲下來拿起女式那雙翻過來看鞋底。鞋底有磨損痕跡,是她自己的鞋碼。她換上拖鞋走進客廳,灰色布藝沙發上那塊駝色針織毯疊得整整齊齊搭在扶手上。電視櫃上擺著一個相框,照片裡她和裴晨生在陽臺上合影——她穿著家居服端著檸檬水,他坐在旁邊低頭看手機,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她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但她認得那件家居服——現在還在她家裡衣櫃掛著。她一首以為那是家政阿姨幫她買的。

廚房檯面上油瓶瓶身有些黏,鹽罐子用了半罐。冰箱門上的外賣單還貼著,“小龍蝦”旁邊畫了五角星,備註“凡凡愛吃”。她開啟冰箱,裡面有一盒過期的牛奶、一袋發黴的青菜、冷凍室裡一袋沒拆封的豬肉白菜水餃,生產日期是她車禍前一週。保質期到明年。還沒有過期。她把那袋水餃拿出來放在臺面上,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細節讓她喉嚨發緊。

然後她走進了臥室。

臥室不大,一張一米五的雙人床,兩個床頭櫃,一個衣櫃。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和枕頭擺放得端正——是他離開前整理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書,熒光筆畫出的句子旁邊有鉛筆批註:“這就是凡凡說的真實。”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我想讓她看到我在看。”又是這句話——他在工作檔案裡寫過,在書頁空白處寫過,在所有沒有人會翻到的地方寫過。從來沒有當面說出來。

她放下書,站在衣櫃前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拉開了櫃門。

裡面掛著幾件裴晨生的衣服。幾件T恤,一件格子襯衫,一件藏藍色羽絨服,一套深灰色西裝。西裝袖口有一點磨白的痕跡,口袋邊緣微微起毛。她把衣櫃門完全開啟,蹲下來,把手伸進最裡面那個角落,摸到了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很小,剛好能放下一對戒指。她拿出盒子開啟——兩枚銀色素戒安靜地嵌在絲絨凹槽裡,燈光下泛著溫柔的光澤。

她拿起女戒對著窗邊漏進來的陽光看,內圈刻著“FF & CS”。另一隻男戒內圈刻著“此生不換”。字跡纖細,一筆一劃都看得出雕刻時的認真。她把女戒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尺寸剛剛好。他在她睡著時偷偷用一根細線量過她的指圍——她不記得這件事,但戒指記得。戒指嚴絲合縫地貼在她的指節上,像本來就應該在那裡。

她把男戒用項鍊穿起來掛在脖子上,戒指貼在鎖骨中間,涼涼的,然後慢慢被體溫捂熱。西裝內袋裡還有一張紙條。她上次來的時候沒有摸到——紙條被疊得很小,塞在內袋最深處。她開啟,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很重,幾乎是刻進紙裡的:“今天要跟她求婚。”

他把戒指藏了半年。春天種下向日葵,秋天買了戒指,想在同一天把兩樣東西都給她。但他沒有等到。

阮凡凡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西裝內袋,然後抱著那個絲絨盒子在地板上坐下來。她沒有哭,只是把盒子貼在胸口,感受著心跳隔著絲絨和紙盒一層一層傳回來。窗外的梧桐葉在午後的風裡沙沙響,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腳邊。

忽然有什麼東西在她腦海深處鬆動了。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氣味。這間臥室裡有一股很淡的草本清香,和他西裝上的味道一樣,和他舊手機鎖屏桌布裡那個枕頭上的味道一樣。她在夢裡聞到過這個味道。那些醒來就忘的、只剩下金毛犬和陽光和一個人笑聲的夢,全都有這個味道。她以前不知道這股味道是從哪裡來的,現在她知道了——是他的洗衣液。他每次洗完床單都會把臉埋進枕頭裡深吸一口氣,她問他幹什麼,他說“曬過太陽的味道很好聞”,然後把她也拉過來讓她聞。她說“這不就是洗衣液的味道嘛”,他說“不一樣,這是太陽加洗衣液加陽臺上的風”。她不記得這個場景,但她的嗅覺記得。

她把臉埋進床上那個枕頭裡深吸了一口氣——洗衣液,太陽,陽臺上的風。和夢裡一模一樣。她把枕頭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她想起來了——不是全部,是一小片。很小很小的一片,像一面摔碎的鏡子裡殘留的一角。她想起來某個清晨,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他繫著圍裙站在臥室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後腦勺有一撮呆毛翹得老高,對她說“你再不起來粥就涼了”。她想起來這個片段,只想起這麼一小段。三年來幾千個日日夜夜,她只想起這麼一小段。但這一小段己經足夠讓她確定——那些夢不是幻覺,是她的記憶。是她的大腦在昏迷中把被遺忘的碎片重組成了另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他還在,還在每天早上端粥,呆毛翹著,圍裙系歪了。

窗外貨輪的汽笛聲從黃浦江上遠遠傳來。她把戒指從絲絨盒子裡取出來,戴在左手無名指上,對著陽光張開手掌。戒指在手指上安靜地發著光。陽光穿過指縫漏在她臉上,斑駁而溫柔,像某個人的指尖。她在那個光線裡對著戒指輕輕說了一句話。

“我找到了。只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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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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