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尖銳的汽笛聲撕裂夜幕,鋼鐵巨獸撞開粘稠的空氣,裹挾著一路的風塵與煤灰,轟鳴著衝入一片璀璨的燈海。
上海。
姜黎睜開眼,指尖下意識地撫上髮髻。
那根陸驍用廢鋼銼出來的髮簪,冰冷、堅硬,像一枚釘子,將她的所有軟弱和悲傷,死死釘在了頭骨上。
從現在起,她是李雪。
一個剛死了丈夫,來上海國棉十七廠討生活的寡婦。
人潮像渾濁的江水,將她推出了車廂。溼熱的風帶著黃浦江的腥氣,混雜著梔子花香、油條味、還有吳儂軟語的嘈雜,擰成一股繩,勒得人喘不過氣。
姜黎攥緊那張被手汗浸得發軟的介紹信,低著頭,佝僂著背,將自己縮成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匯入奔流的人海。
國棉十七廠,人事辦事處。
“李雪?蘇北來的?”戴著眼鏡的幹事推了推鏡框,審視的目光像探照燈,在她臉上來回掃射。
“是的,同志。”姜黎的聲音又輕又怯,帶著刻意練出的鄉音。
“丈夫……犧牲了?”
“嗯。”
姜黎的頭垂得更低,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這個詞戳中了肺管子,痛得無法呼吸。
幹事臉上的懷疑淡去幾分,拿起公章,“砰”地一下,在她的調令上蓋了個鮮紅的戳。
“三號宿舍樓,二樓203,找王幹事領床位。”
“謝謝同志。”
姜黎像只受驚的兔子,抓起檔案,轉身就走,生怕多留一秒,偽裝就會被撕開。
三號宿舍樓,一股黴味混著肥皂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203宿舍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新來的?住上鋪。”胖胖的王幹事指了指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便轉身走了。
房間裡八張床,住了七個人,空氣裡全是年輕女孩的汗味和青春期荷爾蒙的味道。
“哎呀,新來的同志啊?儂叫啥名字啦?”
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熱情地迎上來,大眼睛忽閃忽閃,笑容甜得像大白兔奶糖。
“我……我叫李雪。”姜黎侷促地捏著衣角。
“李雪是伐?阿拉叫陳芳!以後就是姐妹啦!”陳芳不由分說地接過她的小包袱,“來,我幫你!”
“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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